清朝末年,徽州府有个船工名叫张阿福,靠撑船渡客谋生。河面不算宽阔,平日里风浪也小,只是没有桥,往来行人只能靠船渡河。
张阿福有位常客,姓何。此人每日清晨从河对岸过来,傍晚后才回,风雨从不间断。出手也很大方,船钱给的是旁人的三倍。不过,这么多年来,张阿福始终不知,他究竟是城中哪一户何家的人。
这日落着冷雨,天黑后,张阿福照旧出门。
路上撞见乡邻,那人问道:“这般雨天,怎不在家歇息?”
张阿福憨厚一笑:“要讨口饭吃,没得歇。”
乡邻叹几句,劝慰一番,二人作别。张阿福继续赶路,不多时便来到河边。
何公子早已立在渡口等候,照旧是一身红锦衣裳,因着下雨,手里撑着一柄黑油纸伞。
此人素来寡言少语,船快靠岸时,却忽然开口:“你家二郎这几日去了何处?”
张阿福一怔,不解他何以知晓自家孩儿,回道:“往亲戚家串门去了。”
“几时归来?”
“说不准,由着孩子在外贪玩。”
何公子不再多问。船抵岸边,他照旧付了三倍船钱,淡淡道:“明日我不用船。”
张阿福并未放在心上,随口应:“那我后天一早,仍来此处候你。”
何公子轻轻摇头:“往后都不必了。”
张阿福心头一沉,顿生失落。这是多年的老主顾,丢了实在可惜,忙追问:“公子是要远行么?”
何公子没有答话,转身径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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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张阿福同妻子白氏说起此事,连连叹惋。家中银钱一向由白氏掌管,他伸手从怀中摸出方才何公子付的船钱,一看,浑身发冷——竟是冥钱。
张阿福气极:“这何公子实在不地道,便是分文不给,我送他一趟也无妨,何苦临走拿阴钱糊弄我,这不是咒人么?”
转念又感到疑惑,“可接钱时,明明是实打实的散碎银子啊。”
白氏只当是雨天昏暗,他看花了眼,宽慰道:“许是雨雾迷了眼,仓促间没辨清楚。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渡王家一家老小过河。”
今日这一桩桩事压在心头,张阿福辗转难眠,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睡得正酣,忽被白氏的声音惊醒。他揉着惺忪睡眼望向窗外,天才刚蒙蒙亮,于是没好气地说:“你大呼小叫做什么?莫要吵醒女儿。”
白氏捧着那只平日里存放铜钱碎银的粗陶小坛,脸色惨白,“咱家坛里存下的银钱……全都变成了冥钱……”
瞬间,张阿福睡意全无,猛地坐起身,一把接过陶坛细看。果真不假!
他不敢相信,双手抱住坛子,倒扣过来用力一晃。将坛里的钱都倒在了床铺上,全是冥钱。
张阿福怔愣着,喃喃道:“怎会如此……”
这时,白氏陡然动怒,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压着嗓子厉声质问:“你老实讲,是不是在外养了相好,把家中钱财送了人?大郎今日就要交束脩,你快把钱拿出来!”
“你疯了不成?” 张阿福用力将她推开,“银钱一向由你保管,怎反倒赖在我头上?莫不是你私藏外男,把钱花光,拿冥钱来蒙骗我?”
夫妻二人互相撕骂吵嚷,慌乱之间,谁也没想起隔壁熟睡的小女儿香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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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桃被吵醒,推门过来,怯生生询问发生了何事。
白氏一言不发,只顾把床上散落的冥钱重新装回粗陶坛中,心底还存着一丝希望,或许明天还能变回银钱。
见爹娘都不吭声,香桃又开口道:“我梦见二哥了。他蹲在一处阴暗地方哭,说身上又冷又饿。娘,二哥这些日子,究竟去了哪里?”
张阿福脸色一沉,转身避开女儿目光。白氏含糊搪塞几句,催香桃回房歇息。
待香桃走后,张阿福缓缓开口:“昨晚那船钱,还有今儿这些冥钱……莫不是秋果的亲生爹娘,在怪罪我们?”
话没说完,白氏不耐烦地打断他:“说这些有何用?胡家那笔银子咱们已经收下,哪里容得反悔?”
见张阿福默然不语,她又冷声刻薄地说道:“人死十多年,早已化作一堆白骨,难不成还能从土里爬出来?若是他们心中有怨,便把亲生儿带走,一家人正好团聚。何苦拖累我们,辛辛苦苦替他们养儿!”
张阿福不愿再争辩,长叹一声,倒卧在床上,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张家的二郎名叫秋果,并非张阿福与白氏亲生。秋果的父亲原是张阿福自幼相交的好友,经商积攒了好些家财,置办了宅院和田地。可惜夫妇二人福薄,先后染上重病。
秋果父亲自知时日无多,想把年幼的秋果托付给可信之人抚育,许诺将自家宅院、田产一并赠予受托之人。
张阿福听闻,上门主动应下此事,说秋果与自家孩儿年岁相近,两个孩子也好作伴。
秋果父亲相信了他,不单将宅院田产相送,还把毕生积蓄全都交付给他,当作秋果长大成人的用度。
这笔银两若是省俭使用,足够秋果安稳长大、成家立业。
张阿福夫妇接下了托付,却全无半分仁善之心,平日里待秋果百般苛待。秋果父母留下的三千两银子,分毫不曾留给秋果,全都拿来供养亲生长子张俊才。
张俊才天资愚钝,童生试屡屡落第。可白氏一心盼着儿子一朝科考成名,从不让他下地劳作,只勒令他闭门苦读。
张俊才本就无心书卷,时常偷偷盗取家中银钱在外游荡,结交歹人,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大把钱财肆意挥霍。没过几年,便将秋果父母留下的家财挥霍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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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县里首富胡员外的儿子行凶杀人,按律当抵命。胡员外舍不得独子性命,一心想要偷梁换柱。他上下打点衙署官吏,愿出一千两白银,寻觅一人替他儿子顶罪受死。
张阿福听闻这桩事,回家跟白氏说起。白氏当即把主意打到秋果身上,口中念叨,养育他这么多年,也是时候为张家出力了。
秋果如今十五岁,再过几年便要筹备婚事,婚嫁开销不小,张家夫妇哪里肯为他破费。所以二人哄骗秋果,将他送入牢狱,换来了这一千两白银。
看到这些冥钱,张阿福心中并非毫无愧疚,只是事已至此,再无回转余地。
待到天亮,张阿福如常起身,吃过早饭便出门,家中无人再提秋果。
行刑之地,在菜市口。那日,张阿福夫妇留在家中,都没有出门。秋果的尸首自有胡家派人收敛,不必他们动手。既是演戏,就要做全套。
有邻居前去观看行刑,回来传言:“斩得好!胡家那公子年纪轻轻,作恶却不少。”
听见这话,张阿福与白氏心照不宣对视一眼,都沉默不语。
此事虽做得不仁不义,可在他们眼里,为了钱财,仁义不值一提。
夜里,夫妇二人刚刚躺下,门外忽然传来剧烈的砸门之声。有人持斧劈砍木门,声势如同盗匪。
张阿福不明就里,披衣起身,先到院中摸起一把砍柴刀。白氏慌忙叫香桃藏好,自己也奔进厨房,拿了一柄菜刀防身。
张家大门应声裂开,一伙家丁直冲进来,领头的正是胡府管家。
管家看见张阿福,冷笑出声:“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耍弄我家老爷!”
张阿福大惊,忙追问缘由。
原来行刑之时,天地间突然狂风骤起,暴雨倾盆。刽子手不曾有一分迟疑,手起刀落,人头滚落泥雨中。
胡家人上前细看,那头颅并非秋果,竟是那杀人的自家公子本人!
胡员外见儿子当场殒命,惊怒万分。只是买人顶罪本就是见不得光的勾当,不能报官申诉。他认定是张家人从中捣鬼,便遣人上门找张家夫妇算账。
张阿福对天起誓,甚至拿全家性命作保,说对此事毫不知情。
胡管家半信半疑,不好再做什么,只能勒令张家归还那一千两白银。
张阿福夫妇前去取出那笔顶命银两,开箱一看,哪里有半分白银,满满一箱全是冥钱。
管家只当又被戏耍,勃然大怒,传令家丁拆毁张家屋舍,将张阿福、白氏一顿痛打。
管家回去,将经过禀报胡员外。胡员外怨气难消,捏造偷盗财物的罪名,一纸状书递到县衙。
官府先前收了胡员外的好处,如今案子落空,不问详情,直接将张阿福夫妇捉拿归案,打入大牢。
张阿福夫妇有苦难言,冤屈又无处诉说,只能在牢中苦苦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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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一处僻静乡野,何公子和秋果站在一起。
何公子将前因后果,细细讲与秋果知晓,又把从张家幻化而来的银钱交付给他,嘱咐他远走他乡,寻一处安宁之地度日。
何公子本是河底修行千年的锦鲤。十多年前,他曾遇大劫,幸得秋果父母出手相救。恩人亡故之后,他便常常上岸,暗中护佑秋果,保他性命无虞。
当初付给张阿福三倍船资,也是一片苦心,盼望张家夫妇得了丰厚船钱,能够善待秋果,少些苛待。
那日渡河,他开口询问秋果的去向,便已知晓张家夫妇害人的歹念。临别不再乘船,先将船资化作冥钱,而后连白氏陶坛里所有积蓄一并变为阴钱,原是警示二人,速速收手,把秋果从牢中救出,莫要继续造恶。
奈何张阿福夫妻贪财迷心,执迷不悟,毫无悔意。何公子见警示无用,只得施展术法,出手救人。
秋果静静听完原委,缓缓开口:“我带你一同走吧。往后,换我来护你。”
人妖殊途,此番何公子在人界动用术法,自身要承受极大损耗。
何公子含笑应道:“好。”
自此,秋果离开故土,带着化为锦鲤的何公子,寻到一处清净乡野,安稳度日,平安终老。
这事情不知怎么的,还是传到了乡里。那时,胡员外始终不肯放过张阿福夫妇,哪怕他们已经身陷牢狱。所以,那夫妇二人的结局凄惨。
但没有乡人同情,众人都说:但凡负恩害人、贪财昧心之辈,纵使一时拿到白银,到头来握在手里的,终究只是一捧阴钱。
许多年后,当年曾见过何公子的孩童,已是白发老者。老人偶尔提起,渡口间仍能瞥见何公子的身影,容貌依旧俊秀,只是他再也不曾登上任何人的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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