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 天下岳阳人 ──
岳阳的中秋，是一锅绿豆糕的甜
中秋前三天，南正街老周家开了灶。
老周今年七十三了，腰比前年又弯了些，但揉面的手势还是稳的。糯米粉和粳米粉按七三比例，加猪油、白糖，温水和成团，搓成小剂子，塞进木模子，一压一出，便是带花纹的绿豆糕。
这门手艺是他父亲从民国年间传下来的。那时候每到中秋，老周的父亲凌晨三点就要起来备料，因为"月亮最圆的时候，绿豆糕也最好切"——老周至今说不清这里头有什么道理，只说是老规矩，照做就是。
老周的儿媳妇坐在门槛边折包装盒，手机外放着直播带货的声音。她今年三十出头，之前在广东的电子厂做了八年，去年回来了。"老人总要有人帮衬"，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老周知道她也想出去。
中秋前这三天，是老周家一年里最忙的时候。绿豆糕不防腐，当日做当日卖，街坊邻居老主顾们一大早就来排队，下午三四点基本就空了。也有从长沙坐城铁过来的，说"吃了十几年，就好这口"。
而在南广场的另一边，老李头推着他的柚子摊。
柚子不是岳阳特产，但每年中秋前他都会从老家湘西拖一车过来。理由很简单：中秋要吃柚子——"柚子柚子，'佑子'，保佑孩子"——这是他老伴在世时年年念叨的话。老伴走了三年，他每年还是准时来，仿佛柚子卖完了，这个节才算过完。
去年中秋那天傍晚，老李头在摊子前摆了个小桌子，放了一块切好的柚子，旁边搁着一张照片。路人问起来，他就笑笑："让她也尝尝，她爱吃甜的。"
但岳阳的中秋，也不全是甜的。
每年中秋当晚，只要不下雨，巴陵广场上人会很多。年轻人举着手机拍岳阳楼的灯光秀，老人们坐在石凳上，话不多，眼睛望着湖面。洞庭湖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有人打了个哆嗦，但没人走。
这种时候，站在湖边往岳阳楼方向看，月亮正好悬在楼顶的斗拱上方，像一枚印章盖在千年的建筑上。年年如此。
老周说，很久以前，他就喜欢站在湖边这样看月亮。然后，讲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一年，在湖的另一侧，君山岛渡口已经收了船。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渡口等最后一班船，他是从临湘过来做水产生意的，车间里的鱼还没卖完。"老婆打电话来了，问今天能不能赶回去吃顿饭。我说试试看。"
他最终没能赶上。船开了，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在湖心的船上，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的。那天的晚饭，是一盒泡面，和窗外的一轮圆月。
岳阳的中秋，大约是这样的。
有人凌晨三点起来揉面，有人守着柚子摊等一个回不来的人，有人站在湖心的船上信号全无。同一轮月亮，照着团聚的，也照着回不去的。
老周的绿豆糕，最后一天总要做多一些，因为"有些老主顾今年买了明年就不一定来了，老了嘛"——他说完自己顿了顿，好像意识到这句话太重，又补了一句："明年再说吧。"
而糯米和猪油在锅里慢慢炒香的那个凌晨，整条南正街都是甜的。
那大概就是岳阳中秋的味道。
*编辑：沧海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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