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我们楼下那个烧烤摊，只在晚上十点以后出来。
一辆三轮车改的，炉子架在车斗里，旁边支两张折叠桌，六七个塑料凳。老板四十来岁，光头，围裙上全是油点子。他不怎么说话，你说要什么，他点头，然后就是一阵烟。
我头一回去是加班回来，饿得不行，又不想回家开火。坐下来要了十个肉串一瓶啤酒。他烤好了递过来，说了句"辣椒自己加"，就又去忙别的了。
后来去得多了，发现这摊子上的人都挺固定的。
有个开出租的，每天凌晨一点左右收车，来吃两个烤馒头喝一瓶啤酒，然后趴在桌子上睡半小时，醒了付钱走人。老板从来不叫他，也不收他桌子。有个女的，三十出头，总是一个人，点一份烤茄子一份烤韭菜，吃得很慢，看手机，偶尔哭。老板给她的茄子每次都比别人多半个。还有一对小情侣，隔三差五来吵架，吵完了老板会多给他们烤两个鸡翅，说"送的"，两人就不吵了。
我问过老板，你都认识他们吗。他说不认识，就是脸熟。
有一次下雨，摊子没出来。我站在楼下等了十分钟才反应过来。往回走的时候发现那个出租车司机也站在那儿，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第二天摊子出来了。司机去的时候，老板说了句"昨天雨大"。司机说"嗯"。就完了。
我后来想，这大概就是这种摊子的意思。它不问你为什么这么晚不回家，不问你为什么一个人吃饭，不问你哭什么。它就在那儿，你来了，就有吃的，有一把凳子，有一个不看你的人给你烤东西。
城市里这种地方越来越少了。干净的、亮堂的、二十四小时的店很多，可那些店里的人不认识你，你走了他们也不记得。
烧烤摊记得。它不说，但记得。
老板说，冬天太冷他就不出来了。
我算了算，还有两个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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