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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日报版面。
8月31日,牛角山桉树林边。来宾市忻城县城关镇尚宁村下洞屯村民王锦福把一棵新树苗放进土坑,向河池市宜州区福龙瑶族乡凤朝村林山屯村民罗宗祥喊了一声:“兄弟,帮递一下那捆铁丝!”两人合力,把一株被风吹歪的幼树扶正、绑牢。
几个月前,这一幕难以想象。为了这座面积490.1亩的山头,分属两市的两个村屯争了十余年,以往在山上碰面都不说话,种树采伐处处“顶牛”。
“以前在这片山上干活,隔着几棵树都能感觉到对方眼睛是红的。”王锦福蹲在刚栽好的树苗旁,拍了拍手上的土说:“现在能一起搭把手干活,比多分几亩地还踏实。”罗宗祥接过话:“争了十几年,差点把两村的情分争没了。界桩一钉,大家心里都轻松了。”
钻了多年的牛角尖
牛角山因形似牛角得名,位于下洞屯西北约4公里处,与宜州区交界。早年,这里是两屯共用的放牧区,山上长满松树。
“我小时候,两边的孩子都在这山上放牛,牛在坡上吃草,人在树下打牌,哪分什么你的我的。”77岁的下洞屯老队长谭教龙回忆,“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年起,突然分得清清楚楚了,见面连招呼都不打。”
裂痕并非一日形成。上世纪80年代“林业三定”时期,林权证书四至界限模糊、附图粗糙,加之此后行政区域调整、档案缺失,这座山成了一座“糊涂山”。2005年,林山屯持有集体土地证;下洞屯则握有更早的山林权凭证。同一座山,两地各持一本证。
2016年以来,双方因采伐林木、修路占地等问题多次发生口角,并出现相互阻工、扣留工具等过激行为。部分群众情绪激动,扬言“不解决问题就上访”,矛盾逐步升级。
属地乡镇先后组织综治中心、司法所、林业站等部门多次到村调解,但因双方对权属认定分歧过大、历史证据相互矛盾,调解工作屡屡陷入僵局。
症结在于跨界。两地分属不同地市,林权档案不互通,管护记录不对接,调解标准不统一。“仅靠单方乡镇上门调解,很难统一双方认定标准。”忻城县林业局副局长罗日胜说,这就好比两个人各拿一把尺子量同一条路,谁也说服不了谁。忻城县与宜州区调处部门各自对接,市级介入力度不足,调解始终停留在“各执一词”的僵局。
10年间,山上的桉树因争议无法采伐,一年年长高、枯老,双方经济收益持续受损。下洞屯村民代表侯再朝说:“两边争了十几年,平时上山碰面都不说话,采伐、种树处处闹矛盾。”
牛角山形似牛角,这桩纠纷也像一个牛角尖,双方越钻越深,谁也退不出来。
一把尺子量到底
今年春天,转机出现。
广西“新春第一会”部署全面化解历史矛盾,来宾市将跨市域基层矛盾化解列为重点攻坚任务。4月中旬,来宾市级专班下沉忻城县,启动牛角山纠纷化解指导。4月25日,忻城县政府与宜州区政府正式对接,召开联合座谈会,确定化解方案。
破“牛角尖”困局,必先推倒地域围墙。
两地摒弃“各扫门前雪”的思维,以全域共治破题。来宾市主动对接河池市,建立跨域联调机制,市、县、乡镇、村四级联动工作组应运而生,变分段而治为一体共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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忻城县城关镇尚宁村下洞屯与河池宜州区林山屯“牛角山”林地纠纷勘界现场。
“跨市域山林纠纷涉及两地群众切身利益,案情时间久、证据分散、诉求对立。光靠一个县、一个部门单打独斗,永远走不出‘各说各有理’的怪圈。”来宾市林业局副局长黄学军说,“两市协同后,档案共享、标准统一、力量整合,等于把两把尺子换成了一把尺子,而且要量到底。”
宜州区福龙瑶族乡综治中心主任刘华最初也有顾虑:“一开始我们也担心来宾会不会偏袒忻城?后来发现不是,两市把档案、图纸全部摆在一张桌上,我们这边有证据的,人家也认;没证据的,我们也不好意思争。”
今年5—6月初,城关镇联合福龙瑶族乡,县乡领导、村委、群众代表、技术人员、工作专班一同上山,现场确认纠纷范围、面积、树种及经营状况。无人机腾空而起,将纠纷林地全貌固定为影像证据;工作人员踩着落叶碎石,一处处核对地形,一页页比对档案,走访老干部和知情群众,厘清每片林地的历史脉络。
“我们前前后后上山6次。”工作专班成员、城关镇平安法治办主任罗志辉说,“有一次下着雨,山路滑得站不住人,大家还是往上爬。两个屯的老人也来了,那个场面,你不认真都不行。”
6月10日,双方召开联席会议,定下一条规则:以证据为依据进行主张,没有依据的随意主张不予支持。这把“尺子”一落,把双方拉回同一条起跑线——你有多少证,就认多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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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宾市忻城县城关镇与河池市宜州区福龙乡林地纠纷调处工作座谈会。
“那天会开得特别长。”尚宁村党总支书记、村委会主任谭凤萍记得,下洞屯有人拍桌子说“祖祖辈辈的山,凭什么要拿证据”,林山屯马上有人站起来回击“你们的祖宗山,我们的血汗树”。眼看又要吵起来,主持人敲了敲桌子:“今天谁拍桌子都没用,谁拿出证据,谁的主张就成立。拿不出证据,嗓门再大也不算数。”
原则定了,群众工作还得一户户敲门、一座座山头跑。
县里实行领导包案,忻城、宜州两县区主要领导面对面会商,难点有人牵头,堵点有人跟踪。但真正让天平倾斜的,是“科技笔、数据尺”:工作组依托无人机航拍、高精度测绘,调取数十年卫星影像与林权存档,勾勒出清晰的山林数字沙盘。
“我们把2018年、2021年、2024年几个时点的卫星影像调出来,再结合双方提供的管护记录、缴费凭证,把每一块地的使用轨迹还原出来。”罗日胜介绍,数字沙盘一目了然:哪片坡哪一年由谁在管,哪片林哪一年由谁在种,全都有据可查。“到这一步,再固执的人也没话说了。事实摆在那,比我们说多少句都管用。”
城关镇党委书记罗中记得最难的一次入户夜访。“有个群众冲着我们发火,意思就是‘不按我们的要求分,就带人去打架’。我等他骂完了,慢慢跟他说——你声音大,但没提供证据,我们不知道怎么帮你争取;有其他困难,你尽管讲,我们能解决的一定解决。后来他冷静下来,说了真实想法,原来是担心自己那几十亩桉树的青苗补偿没着落。”
情绪稳住了,具体界线怎么划又成了新问题。6月15日,双方组织群众代表到现场立标定界,群众自带锄头挖坑埋石。按最初方案,界桩位置仍有分歧,工作组拉着两边老人现场指认老边界,结合航拍图反复比对,最终达成一致。
一山破冰,化解一片
牛角山的破冰,带动一批积案集中化解:欧洞乡冲洛屯与宜州区屏南乡肯龙屯的山林纠纷跨越23年,最终握手言和;古蓬镇两起与南宁市上林县的跨县林地积案同步清零;7月30日,城关镇高塘村拉料屯与宜州区福龙乡平田屯“凤凰岭”144.4亩纠纷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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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泗乡和石别镇组织双方代表、专班人员及县林业技术人员到争议地块现场勘界绘图。
“牛角山这个案子最大的意义,不是解决了490.1亩地,而是证明了一件事:跨市域的历史积案,只要机制对了,是可以彻底解决的。”忻城县人民政府副县长谢启凡说,“以前的调解是‘按下葫芦浮起瓢’,调解一次停两天,过一阵又闹起来。现在是从根上把界限钉死,把证据讲透,群众心里服气了,自然就不闹了。”
和解的不只是一座山,更是两村人十几年的心结。“界桩钉好、协议签稳,心里压了十几年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下洞屯村民盘爱花说。林山屯村民赵福杏站在新栽的树苗旁:“我那批桉树终于能砍了,砍了再种新的,日子总算能往前过了。”
如今,市县乡专班回访双方群众代表,实行闭环管理;所有已化解积案全部规范归档,常态化回访与定期巡查机制同步建立。
忻城县地处来宾、河池、南宁、柳州四市交界,毗邻宜州区、上林县、柳江区等多个县区。受历史勘界资料残缺、跨区域协调难度大等因素影响,全县积存10起跨市域林地权属历史纠纷已全部成功化解,争议面积达4000余亩,涉及5个乡镇。
今年以来,忻城县落实自治区党委“新春第一会”部署,将历史矛盾化解作为惠民生、保稳定、促治理的关键举措。领导包案、跨域联调等机制为积案清零提供制度保障。
一把锄头,几块山石,丈量的不只是490.1亩山林,更是一个县域打破行政壁垒、啃下历史“硬骨头”的决心与能力。县与县之间的边界,可以是隔阂,也可以是纽带,关键看治理者有没有破“牛角尖”的勇气与智慧。
桂·观
从破矛盾到破心结
卢彬彬
山林边界可精准丈量,十年心结需温柔消融。一场跨越十年的纷争,早已让地界纠葛化作邻里隔阂,群众心中的芥蒂,成为彻底走出“牛角尖”、化解积案的一道屏障。
善治不仅在于定分止争,更在于暖心安情。两地工作组秉持“柔性治理、双城同心、温情解结”理念,跳出简单粗暴的程式化调解,用烟火温情化解经年执念。干部们把调解台搬进青山林间,借着夜色入户恳谈、纾解情绪,邀请两地长者溯源过往、融通乡情,同时开通林业审批便民通道,用心解决群众急难愁盼。以乡情破冰、以服务暖心、以法理固本,慢慢消融十年积怨,最终让对峙的邻里握手言和,让紧绷十年的牛角山重归安宁。
一山和解事,一城治理功。牛角山十年积案的圆满化解,是双城联动、破壁共治的生动注脚,更是基层治理跳出思维定式、走出攻坚“牛角尖”的鲜活实践。这套“破壁垒、定边界、解心结”的跨域治理工作法,已推动忻城县批量清零9个历史积案,实现从“单点破局”到“全域提质”的治理跃升。
从深陷“牛角尖”到携手奔赴共同发展——忻城与宜州以同心共治破难题、以温情善治暖民心,为市域社会治理现代化积累了可借鉴、可推广的宝贵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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