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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也罢,社会也罢,人生也罢,都有演变的脉络。
一个原本耳聪目明活泼可爱的少年,活着活着,怎么就“登味儿”十足了呢,怎么就苟且猥琐了呢?怎么就僵化成行尸走肉了呢?
重要的原因是被社会捶打了,被利益牵绊了,被死亡给震慑了。
如果把中国历史比作一个人的话——
春秋战国就是他的少年时代,意气风发,活泼调皮,有诗经楚辞,有百家争鸣,有游侠烈士,重然诺,轻生死;
秦汉则是他的青年时代,激情迸发,昂扬向上,开疆拓土,虽远必诛,气吞山河;
隋唐则是他的中年时代,也曾自信包容、开放大度、万国来朝,文化远播;
即便是到了北宋,虽然国土不算太大,也还有收复燕云十六州的理想,也还有庆历新政、元丰改制、熙宁变法(王安石变法),并且璀璨文星开宗立派。
然后就到了南宋,突然就有了暮气,国仇家恨全放过,故国宗庙都不顾,偏安一隅,苟且偷安,思想僵化。
早就有人“日本学者说,中国历史最剧烈的变化发生在唐宋之间,叫“唐宋之变”。宋以前,还有士族、豪门、军阀、权臣分享权力,到北宋,分权者全被消灭了,就扁平化了,江山都是赵家的了,出现了近代化的官僚体系,朝廷里没有贵族了,都是平民出身的读书人了。
但是刘子健的《中国转向内在》一书,则认为最剧烈的变化不是唐宋之变,而是两宋之变。
从南宋开始,中国的气质变了,出现了暮气,登味儿。这种气质,被明朝和清朝继承并强化了。
到清朝后期,中国就像是一个腐朽僵化、死气沉沉、封闭苟且的老人了。
苟延残喘中活了150年的南宋,给后面近千年的古代中国,造成了深远的消极影响。直到20世纪,中国才在经历外敌入侵、内部革命之后,展现出了活力。
那么,巨变何以发生在南宋呢?
直接原因就是1127年的“靖康之变”。
这一年,北方的金人占领了北宋的都城开封,俘虏了皇帝和皇族,当时全球最繁荣的都城,最富裕的国家,突然脆断了。
包括皇子赵构在内,很多人在巨大的震动中,承受着“靖康耻”,劫后余生,衣冠南渡,在杭州建立起了南宋。
立足江南之后,南宋必然要反思北宋何以失败。
于是就面临两个无法回避两个问题:
第一个,为什么改革不管用?北宋搞过一系列的新政、变法,怎么就没有让国家强大从而挡住金兵呢?
第二个,一些熟读儒家经典,以忠孝为最高道德标准的知识分子,尤其是一些在北宋做官的士大夫,为什么会投靠敌人,甚至组建伪政权?
这两个问题相应地推导出两个答案:
第一个答案是,改革不仅无用,而且祸国殃民,搞变法的王安石甚至就是北宋灭亡的罪魁祸首。王安石被削去谥号,牌位移除宗庙。
第二个答案是,文化出了问题,道德出了问题,连读圣贤书的士大夫们的节操都是可疑的。
这两个答案给南宋指出了并行的两条路:
一个是,不要瞎折腾,不要搞什么改革;
一个是,必须加强道德建设,强化“忠君爱国”、“三纲五常”的意识形态。
这两条路其实主要影响了两类人,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知识分子。
在北宋,最为后世读书人称道和怀念的是,“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读书人是皇帝的合作伙伴,皇帝从来不杀大臣。
南宋的知识分子在反思靖康耻的时候,自己都对知识分子愤慨了,那么多人毫无廉耻地投靠了蛮族,那么多读书人做了异族的官。
知识分子写了那么多诗词歌赋,士大夫写了那么厚的资治通鉴,除了唱高调之外,金兵到来时百无一用嘛。知识分子哪有脸“共治天下”?
南宋的知识分子自己就羞愤、惭愧了。不再有治国平天下的雄心,能够修身齐家就不错了。
于是他们转向内心世界,放弃对外部世界的思考和探索,去搞道德建设,去强化三纲五常,去倡导忠君爱国。
他们从赵家的合作伙伴,变成了赵家的打工仔。
大宋公司,虽然失去了三分之一的江山,但是变成了老赵家的“独资公司”。
南宋朝廷虽然弱小,但是杀起大臣来确是毫不手软。
岳飞那么大的元帅,打得金人丢盔弃甲,功勋卓著,但赵构杀掉他如同宰一只鸡一样容易。
想当年赵匡胤杯酒释兵权,还要用金钱良田美女商量。岳飞根本没有资格商量。
朝廷对外没有理想志向,没有了血性,但是皇权却逐渐变得至高无上了。
从这个角度看,逃到江南时一无所有的赵构,与列祖列宗相比,虽然显得没出息,没有收复故国的胆量,但是他治国理政的水平还是很高的,怪不得叫“宋高宗”。
赵构为何对外显得软弱,对内却显得很强大呢?
先说对外软弱。
这与赵构的个性和利益格局有关。赵构是意外成为皇位继承人的,他当时面临的局面是,大宋公司几乎破产,当他在杭州站稳脚跟,发现公司还有三分之二的巨大资产。
赵构面临两个选择,一个是奋发图强、重振大宋,一个是不再折腾,守住遗产。奋发图强,可能会导致一无所有,苟且偷安则有望保住既得利益。
出于理性,他选择了对敌妥协,杀掉岳飞,集中皇权,国恨家仇全放下,偏安江南过日子。对他来说,这样风险最小,利益最大。
再说对内强大。
赵构的上述理性而保守的策略,与南宋知识分子不谋而合。
知识分子负责提供精神产品,决定了一个国家的精神气质。前面说到北宋知识分子群星闪耀,但在历史的巨变中百无一用,导致南宋知识分子的羞愤,于是以挽救道德沦丧、强化道德为己任。这刚好迎合了朝廷的需要。
以朱熹为代表的知识分子,重新解释孔孟思想,发展出了一套日趋保守的“道学”或新儒家的意识形态。这套意识形态,窒息了思想,僵化了头脑,强调最高的道德就是三纲五常和忠君爱国,当然是有利于皇权集中的。
有利于皇权的事情,当然就会得到皇权的支持。于是知识分子就矮化了,没有雄心了,没有理想了,也就不可能分权了。
皇权一旦被集中,就不太好分割了。明清都继承了南宋和新儒家的那一套,于是皇权日益强大,士大夫在北宋时还是坐着跟皇帝说话,到后来都是跪着了。
一旦跪下,就站不起来了。
南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成为传说。
明朝,“士可杀不可辱”成为笑话,大臣可以直接被扒光屁股打板子,打死拉倒。
清朝,汉臣在皇帝跟前连称奴才的资格都没有。
这么说来赵构也算是“千古一帝”,他开启了中国古代历史的“暮年”——理想不重要,志向没必要,一切只为活着,一切只为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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