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里的"阔太"张姐
一
我们小区有个张姐,五十八了。
每天早上七点半,她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的公交站。穿的是真丝衬衫,拎的是轻奢包,手腕上那只表我认得,浪琴的,怎么也得小一万。头发永远一丝不苟,烫着那种很讲究的卷,一看就是常去理发店打理的。
但你要是跟她坐同一趟公交车,就会发现一个很奇怪的事——她从来不坐过三站。
下了车,她走进一家早餐店,点一碗白粥,一个茶叶蛋,然后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慢慢吃。有一次我听见她跟老板娘说:"今天不要咸菜了,我胃不太舒服。"
那家早餐店的白粥,三块钱一碗。
我当时就想,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穿得像个富太太,吃三块钱的粥?还是说那身行头都是假的?
后来我发现,不是假的。
张姐的真丝衬衫,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缝的。她年轻时候在服装厂干过十年,后来下岗了,又去学了裁缝。她买最便宜的布料,但挑的是最好的料子——尾货市场上的真丝,一块布头十几块钱,她能做出一件看着像大牌的衬衫。
那个包,是她在二手市场花两百块钱淘的,然后自己换了内衬,缝了边,看着跟新的一样。
至于那块表,是她儿子上大学那年攒了半年工资给她买的。她一直戴着,擦得锹亮,但从来不告诉别人值多少钱。
张姐不是有钱人。她没房——跟儿子一家三口挤在六十七平的老公房里。没存款——上个月她还在业主群里问谁家有多余的降压药,说自己的吃完了,想省几块钱。
但她出门永远体面。
这个反差,让我这个天天写稿子的人,忍不住想扒一扒她的事。
二
真正让我注意到张姐的,是去年冬天的一件事。
那天特别冷,零下七八度,我在小区门口等网约车,看见张姐站在寒风里,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不停地往小区外面张望。
我以为她在等人,结果等了二十多分钟,她突然冲到马路上,拦住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
那三轮车上坐着一个老头,六十出头的样子,穿得破破烂烂,冻得缩着脖子。张姐把塑料袋递给他,说了几句话,然后掏出手机扫了码。
我离得近,听见她说:"天太冷了,给你买了副手套。你别嫌丑,反正干活戴着也看不出来。扫码转你五十,你中午去吃碗热面。"
老头愣了一下,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接手套,连声说谢谢。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自己吃三块钱白粥的人,给收废品的买手套、转钱吃热面?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后来我找机会跟张姐搭上了话。其实也不难,她人特别好说话,就是有点——怎么说呢——客气得有点过分。你跟她说句谢谢,她会连声说"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应该的",好像怕你嫌她不够热情似的。
第一次聊天是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我假装看手机,坐她旁边,随口问了句:"张姐,您这衣服真好看,在哪买的?"
她笑了笑,说:"自己做的,瞎弄弄。"
我说:"您手艺真好,看着跟商场里卖的一样。"
她摆摆手,有点不好意思:"哪有哪有,就是个爱好。年轻时候干过这个,手生了也不行。"
聊了几句,她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写文章的。她眼睛一亮,说:"那你是文化人。"
然后她就开始跟我聊她儿子。
她儿子叫建军,三十一了,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结婚五年,孩子三岁。儿媳妇是外地人,两个人都是普通家庭出身,在城里打拼不容易。
"建军小时候特别乖,"张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三岁就会帮我叠衣服,五岁自己上学,从来不用我操心。"
她说到这儿,笑了笑,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就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在夸儿子。
现在想想,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故事里,那个埋得很深的伏笔。
三
真正了解张姐,是从她孙女开始的。
她孙女叫朵朵,三岁了,是个特别可爱的小姑娘,大眼睛,扎两个小揪揪。每天早上,张姐送她去小区旁边的幼儿园,下午四点半准时去接。
接了朵朵,两个人就在小区花园里玩。张姐会带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朵朵在旁边玩滑梯,她就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有一次我路过,好奇地看了一眼。
那不是日记。是一份账本。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1月3日,朵朵奶粉一罐,268元。"
"1月5日,菜市场买肉,15元。"
"1月7日,公交卡充值,50元。"
"1月10日,建军房贷,帮出2000元。"
最后一行写着:"本月结余:-327元。"
我看得心里一酸。
张姐一个月的退休金,一千八百多块。加上偶尔接点缝补衣服的活儿,一个月能多挣个三五百。但她每个月要给儿子贴两千块钱的房贷。
我问她:"您自己都不够花,怎么还贴那么多?"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建军压力大。他们公司去年裁员,他虽然没被裁,但工资降了两千。媳妇儿带着孩子,也没上班。我不帮衬着点,他们日子怎么过?"
"那您自己呢?"
"我?我好说。吃得饱穿得暖就行。你看我这不是挺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拍了拍自己那件真丝衬衫。
我突然明白了她为什么那么讲究穿着。不是虚荣,是——尊严。
她可以穷,但不能让人看出来她穷。不是怕丢人,是怕给儿子丢人。
在张姐的价值观里,一个母亲,哪怕自己过得再紧巴,在孩子面前也要体面。不是装阔,是让孩子觉得——妈过得还行,你别操心。
这个逻辑,我后来想了很久。
它既让人心疼,又让人觉得——有点不对劲。
四
不对劲的地方,慢慢开始显现了。
去年秋天,小区里传了一件事。张姐的儿子建军,跟儿媳妇吵架了。吵得很凶,邻居都听见了。
具体吵什么,版本很多。有人说是因为钱,有人说是因为孩子,还有人说是因为张姐。
我去找张姐求证。她当然不承认是因为自己。
"小两口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她一边给我缝扣子一边说——我找了个借口让她帮我缝扣子,这样她不会觉得我在打探她家的事。
"那他们吵什么?"我问。
她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针引线。
"建军说……说我管得太多。"她声音低了下去,"他说我什么都替他们做,朵朵的衣服我全包了,饭我天天做,连他们换季的被子都是我晒好收好的。他说他觉得自己不像个当爹的,像个——"她顿了顿,"像个摆设。"
我听完,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姐做错了吗?她每天五点起床,给儿子一家做早饭,送孙女上幼儿园,然后去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儿子下班回来,饭已经摆桌上了,碗也不用洗,地也不用拖。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免费的保姆。
但她不觉得委屈。她说:"我闲着也是闲着,能帮就帮呗。"
问题就出在这儿。
她不觉得委屈,但儿子觉得窒息。
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回到家,妈把什么都做好了。他连给孩子冲个奶粉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张姐会说:"你不会冲,水温掌握不好,我来。"
他连拖个地都不行,因为张姐会说:"你那个拖把用法不对,我来。"
时间久了,他在这个家里,变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而儿媳妇呢?她更难受。婆婆什么都做得很好,好到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她想给孩子穿自己买的衣服,婆婆说:"我做的舒服,商场里那些料子不好。"她想自己做饭,婆婆说:"你歇着吧,我来,你做的建军不爱吃。"
你品品这个话。
"你做的建军不爱吃。"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直接说"你做的不好吃"大十倍。因为它不是评价菜,是评价人——你连我儿子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你配当他的妻子吗?
当然,张姐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习惯了——习惯了照顾人,习惯了替别人做决定,习惯了把自己的付出当成爱。
但她不知道,有些爱,给得太多,就变成了控制。
五
真正让事情爆发的,是过年。
去年腊月二十八,建军突然说要带媳妇和孩子回媳妇老家过年。
张姐愣住了。
"回她老家?那咱家呢?"
"妈,咱家就你一个人,你过来一起走呗。"
"我不过去。我不去。"
建军劝了半天,张姐就是不松口。最后建军急了,说了一句:"妈,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替我做主?我三十多岁了,我想回自己家过年,不行吗?"
张姐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厨房坐到凌晨两点。我后来才知道,因为那天晚上我下楼扔垃圾,看见她厨房的灯还亮着。
我以为她在忙什么,走近了才发现,她就那么坐着,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我敲了敲窗户,她吓了一跳,然后赶紧站起来,擦了擦眼睛。
"张姐,这么晚还没睡?"
"哦,睡不着,起来喝口水。"
她的眼睛是红的。
我没戳破,也没多问,只是说了一句:"天冷,早点休息。"
她点点头,笑了笑。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后来建军还是带媳妇和孩子回了老家。张姐一个人过的年。
除夕那天晚上,我在小区门口看见她。她穿得特别整齐——那件真丝衬衫,那条熨得笔直的裤子,那块擦得锹亮的表。
她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
我问她:"张姐,吃饭了吗?"
她转过头,脸上又是那种笑:"吃了吃了,包了饺子,自己包的,猪肉白菜馅的。"
我后来才知道,她根本没包饺子。那天晚上她吃的是一袋速冻汤圆,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煮了五个。
她跟我说"包了饺子",是因为在她的人生逻辑里,过年就得吃饺子。如果她说自己吃的是速冻汤圆,那就等于承认——过年了,连顿饺子都没人陪她吃。
她宁可撒谎,也要维持那个体面。
六
过完年,事情开始往一个我完全没预料到的方向发展。
建军从媳妇老家回来后,做了一件事——他跟张姐说,想搬出去住。
不是吵架,不是闹翻,就是很平静地说:"妈,我想在附近租个房子,带着朵朵和媳妇搬出去。"
张姐正在择菜,手停了。
"为什么?"
"我想试试自己带孩子,自己做饭,自己过日子。"
"你过不了。"
"妈——"
"你从小就没自己做过饭,你连煤气灶都不会开。你搬出去吃什么?吃外卖?那东西不健康。朵朵还小,不能吃那些。"
"我可以学。"
"学什么学?你上班那么累,回来还要做饭带孩子,你受得了吗?"
"妈,我三十一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建军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张姐不说话了。
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三十一了。不是十三,不是二十三。三十一。
一个男人,三十一年的人生里,没有一天是真正独立的。不是因为他不能,是因为他妈不让他。
张姐不是不爱儿子。恰恰相反,她太爱了。爱到把儿子的人生,当成了自己的人生来过。
她替他穿衣服,替他写作业,替他选大学,替他找对象,替他带孩子,替他做饭,替他决定过年去哪。
她替他活了三十一年。
而现在,儿子想把自己的命,拿回来。
这对张姐来说,不是"儿子要搬走"这么简单。这是——"儿子不要我了。"
哪怕建军反复强调:"妈,我就在附近租,走两步就到,周末我带朵朵回来吃饭。"
但张姐听到的,只有那一句——"我想搬出去。"
她整整三天没跟建军说话。
不是冷战,是她不知道说什么。她这辈子,所有的重心都是儿子。儿子结婚了,重心变成了孙女。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儿子会不需要她。
这三天里,她做了一件让我特别震撼的事。
她开始记账。
不是记花销,是记——自己。
她在本子上写——
"早上六点起床,做了三菜一汤。"
"建军吃了两碗饭,朵朵吃了半碗。"
"下午三点,去接朵朵,路上她摔了一跤,我背她回来的。"
"晚上八点,建军在客厅看手机,我给他切了一盘水果。"
每一件事,都记下来。
我问她写这个干嘛。
她说:"我想看看,我一天到晚都在干什么。"
然后她算了一下。
一天二十四小时,她睡觉六小时,剩下的十八小时里,有十五个小时在做家务、带孩子、伺候儿子一家。
"我这一辈子,都在围着别人转。"她看着那个本子,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我不知道,如果没有他们,我是谁。"
七
建军还是搬出去了。
三月初,他在小区对面那个老小区租了个两居室,一个月两千八。不算贵,但对他来说,加上房贷,压力确实大。
搬家的那天,张姐没帮忙。不是不愿意,是不知道该怎么帮。
她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和媳妇搬箱子。朵朵在旁边跑来跑去,拿着一个玩具不肯放手。
"朵朵,跟奶奶说再见。"儿媳妇说。
朵朵跑过来,抱住张姐的腿:"奶奶,你明天来我家玩。"
张姐蹲下来,抱了抱她:"好,奶奶明天去看你。"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建军。
建军说:"妈,周末我带朵朵回来吃饭。"
张姐点点头。
然后门关上了。
楼道里安静下来。张姐一个人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后来问她,那天站在门口在想什么。
她说:"我在想,我明天该干什么。"
这句话听着简单,但你想想——一个五十八岁的女人,三十一年的人生里,每天五点起床给儿子做饭,六点送孙女上幼儿园,然后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接孩子。她的时间表,精确到分钟。
现在,突然空了。
不是周末,不是节假日。是每一天。
她不知道明天早上五点起来该干什么。没有人需要她做早饭了。没有人需要她送上学了。没有人需要她晒被子了。
她的时间,突然变成了她自己的。
但问题是——她不认识"自己的时间"。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年轻的时候,她在服装厂上班,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就为了多挣点钱给儿子买奶粉。后来下岗了,她去学了裁缝,在家接活儿,一天缝十几个小时,就为了攒钱给儿子交学费。儿子上大学了,她省吃俭用,每个月给他寄生活费。儿子工作了,她来城里帮着带孩子。
她的人生,就是一场接一场的付出。
现在,付出结束了。
她站在空荡荡的家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八
张姐是怎么熬过那段日子的,我后来慢慢拼凑了出来。
头一个星期,她每天早上五点准时醒。这是三十多年的生物钟,改不了。醒了之后,她会愣一会儿,然后想起来——不用做早饭了。
然后她会去厨房,打开冰箱,看看里面有什么。冰箱是满的,因为建军搬走的时候,把很多东西留给了她。但她不怎么吃。她不知道该做什么。
一个人做饭,做什么都觉得多余。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又觉得不值得开火。
她开始吃白粥。
每天早上,一碗白粥,一个茶叶蛋。这就是她的全部早餐。
然后她会出门。
去哪呢?不知道。就是出门。
她开始在小区里转悠。花园、健身区、门口的公交站。她跟保安聊天,跟保洁阿姨聊天,跟遛狗的大爷大妈聊天。
她发现,小区里像她这样的人,不少。
有帮儿子带孩子的,有被儿子"赶"出来的,有自己一个人住的。大家聚在一起,聊的都是孩子——孩子工作怎么样,孩子对象怎么样,孩子孩子孩子。
张姐突然觉得很空虚。
她意识到,她跟这些人的唯一话题,就是孩子。如果孩子不在身边了,她连聊天的内容都没有了。
她开始做一件事——缝衣服。
不是接活儿,是给自己缝。她买了一块真丝布料,给自己做了一件衬衫。然后又做了一件。又做了一件。
她开始研究款式、配色、剪裁。她在手机上关注了十几个服装设计的账号,每天看视频学新花样。
慢慢地,她做的衣服越来越好看。小区里有人看见了,问她能不能帮忙做一件。她答应了。
第一单,收了五十块钱。
她拿着那五十块钱,在手里攥了很久。
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为自己挣的钱。
以前她缝衣服、接活儿,挣的钱都给了儿子。买奶粉、交学费、贴房贷。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挣的钱,可以花在自己身上。
那天晚上,她用那五十块钱,去超市买了一块巧克力。
她已经二十多年没吃过巧克力了。
九
真正让张姐发生变化的,是一个意外。
四月份的时候,小区里来了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刚毕业,在附近租房子。她经常在小区花园里画画,画那些花花草草。
有一天,张姐路过,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姑娘注意到了她,笑着说:"阿姨,您也喜欢画画?"
张姐摇摇头:"我不懂。我就是觉得,你画得好看。"
姑娘说:"您这件衣服真好看,是自己做的吗?"
张姐点点头。
"太厉害了!"姑娘眼睛亮了,"我学的是服装设计,但我只会画,不会做。阿姨您能不能教我缝纫?"
张姐愣了一下。
有人想跟她学东西。
不是因为她是"建军的妈",不是因为她是"朵朵的奶奶"。是因为她会缝衣服。
她答应了。
每周六下午,姑娘来她家,张姐教她怎么用缝纫机、怎么裁剪、怎么锁边。姑娘教她怎么用手机拍视频、怎么发到网上。
两个人,一个教手艺,一个教技术。
五月份的时候,姑娘帮张姐注册了一个账号,发了第一个视频。标题是——"五十八岁阿姨的手工真丝衬衫"。
视频拍得很简单。张姐坐在缝纫机前,一针一线地缝。没有音乐,没有解说,就是缝。
三天后,那个视频有了两万多播放量。
评论区有人说:"阿姨的手艺太好了。"
有人说:"这个料子选得好,看着就高级。"
有人说:"想买,阿姨能接定制吗?"
张姐看着那些评论,手都在抖。
她这辈子,被夸过很多次。夸她贤惠、夸她能干、夸她是个好妈妈。但她从来没有因为"自己"被夸过。
那些夸奖,都是因为她为别人做的事。
这一次,是因为她自己。
她开始接定制单了。一件衬衫,收两百块钱。不算多,但一个月下来,能挣个一两千。
加上退休金,她终于不用再贴钱给儿子了。
更重要的是——她开始有了自己的生活。
每天早上,她还是五点醒。但醒了之后,她会泡一杯茶,坐在窗前看看书。然后去菜市场买菜,给自己做一顿像样的早饭。然后打开缝纫机,开始干活。
下午,她会去小区花园坐一会儿,跟邻居们聊聊天。有时候教那个年轻姑娘做衣服。有时候自己研究新款式。
晚上,她会跟建军视频。朵朵在屏幕那边喊"奶奶",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她的生活,终于不再是围着别人转了。
十
但故事没有这么简单。
七月份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建军的公司又裁员了。这一次,他没躲过去。
失业了。三十一岁,背着房贷,媳妇没工作,孩子三岁。
他不敢告诉媳妇,先给张姐打了个电话。
"妈,我……我失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张姐说:"没事,回来住吧。房子退了,回来住。"
建军说:"妈,不用。我能找到工作的,就是……可能要过一阵子。"
"过一阵子是多久?"
"不知道。现在行情不好。"
张姐没说话。
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给建军转了五千块钱。
这是她这几个月攒下来的所有钱——做衣服挣的,加上省下来的退休金。
转完之后,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成功",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心疼钱。是——踏实。
以前她给儿子钱,是出于"我应该"。现在她给儿子钱,是出于"我愿意"。
以前她贴钱给儿子,是因为觉得儿子离不开她。现在她给儿子钱,是因为她自己有能力了。
这两个"给钱",性质完全不同。
建军收到钱,打电话来说谢谢。张姐说:"谢什么,妈有钱。"
她确实有钱了。虽然不多,但够花。而且她有手艺,有收入,有底气。
建军失业后的第三个月,找到了新工作。工资比原来低了两千,但好在稳定。
他没有搬回来住。
张姐也没提。
两个人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儿子不再是她的全部,她也不再是儿子的全部。但他们还是母子,还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只是关系变了。
以前是——母子。现在也是母子,但更像是——两个独立的成年人,彼此关心,彼此尊重,彼此留有余地。
十一
真正让我觉得张姐这个人"立住了"的,是今年过年。
今年除夕,建军带着媳妇和孩子,来张姐家过年。
张姐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但这一次,建军也包了。
他站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擀皮,饺子皮擀得厚一块薄一块。张姐在旁边看着,没说"我来",没说"你不会",没说"你擀的不好看"。
她只是说:"不错,比我第一次擀的好。"
然后两个人一起包。媳妇在客厅陪朵朵看动画片,偶尔进来拿个饺子尝尝生熟。
晚上吃饭的时候,张姐穿了她自己做的真丝衬衫,手腕上那只浪琴表擦得锹亮。
但这一次,她不是为了体面。
她是为了自己。
她喜欢那件衬衫,喜欢那块表。她穿它们,是因为她觉得好看,因为她开心。
不是为了给谁看。
朵朵吃完饺子,跑过来抱住张姐的腿:"奶奶,你这件衣服好漂亮。"
张姐低头看着她,笑了。
"奶奶以后给你也做一件好不好?"
"好!要粉色的!"
"好,粉色的。"
张姐看着孙女的眼睛,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年轻的时候,给自己买的第一件真丝衬衫,是粉色的。那时候她二十多岁,刚进服装厂,第一个月发工资,她去百货商店,花了她半个月的工资,买了一块粉色的真丝布料,自己缝了一件衬衫。
她穿着那件衬衫,去厂里上班,所有人都说好看。
后来她怀孕了,身材变了,那件衬衫穿不下了。她舍不得扔,叠好放在箱底。再后来,箱子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她再也没有买过粉色的衣服。
因为她觉得,粉色是给年轻女孩穿的。她是个母亲,是个奶奶,不该穿粉色。
但现在她想——凭什么?
她五十八了,她也可以穿粉色。她也可以为自己活。
她也可以,重新开始。
十二
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张姐的故事还在继续。
她现在一个月能挣三四千块钱,做定制衣服。小区里、附近几个小区的人,都知道有个张姐,手艺好,价格公道,人也实在。
那个年轻姑娘帮她运营账号,粉丝慢慢涨到了一万多。有人问能不能开网店,张姐说:"不急,先把活儿做好。"
她每天早上还是五点醒。醒了之后,泡茶,看书,做早饭。然后打开缝纫机,开始一天的工作。
下午去花园坐一会儿,跟邻居们聊天。有时候教人缝扣子,有时候帮人改衣服。不收钱,就是帮个忙。
那个收废品的老头,她还是会给他买手套。但不再转钱了,因为老头说:"你自个儿也不宽裕,别给我了。"张姐说:"我宽裕了。"老头不信,但也没再推辞。
建军一家还是住在那个两居室里。周末经常回来吃饭。张姐做饭,建军洗碗。两个人配合得挺好。
有时候建军会问她:"妈,你一个人不闷吗?"
张姐说:"不闷。我忙得很。"
她确实忙。忙着做衣服,忙着学新东西,忙着过自己的日子。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爱孩子,不等于失去自己。
帮孩子,不等于替孩子活。
一个母亲最大的成功,不是把孩子绑在身边,而是让孩子有能力独立生活,同时自己也有能力独立生活。
两个人,各自精彩,彼此牵挂。
这才是最好的关系。
尾声
我写这篇文章,不是想批判谁。
张姐不是一个"控制欲强的母亲",她只是一个太爱孩子的普通女人。她的错,不是不爱,是爱得没有边界。
建军也不是一个"不孝的儿子",他只是一个想做自己的普通男人。他的挣扎,不是不爱母亲,是爱得太压抑。
这个故事里,没有坏人。
只有一群普通人,在生活的泥沼里,跌跌撞撞地学着怎么爱,怎么活,怎么在爱别人的同时,不弄丢自己。
张姐用五十八年明白了一个道理——
你可以穿得像个富太太,哪怕你只有三块钱吃早饭。
但更重要的是,你得知道,你穿那身行头,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给谁看。
体面,不是穿给别人看的。
是穿给自己看的。
是告诉自己——我虽然穷,但我有尊严。我虽然老了,但我还有自己。
张姐现在,终于有了自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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