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棠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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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地出身的赵贞吉并非官迷,常在入仕出世间挣扎,字取“孟静”可能因此而来:他推崇孟子的王道之志,又一度俯首参拜王阳明,以求本心的宁静。
嘉靖七年(1528年),二十一岁的赵贞吉在四川省乡试中名列第四,成为举人。此后几年,因家庭变故,赵贞吉感叹“人世飘忽”,不再追求功名利禄。他找了间古刹,一心要伴青灯古佛而眠,寻知行一体之妙。
如果不是父亲“强令赴试”,阳明心学对赵贞吉的浸染只怕会更深——嘉靖十四年(1535年),赵贞吉承父命进京赶考,一举高中。据说内阁原本拟定他为榜眼,但皇帝嫌其文章过于直硬,将赵贞吉踢到了二甲第二名,随后授其为正七品翰林院编修。
彼时的嘉靖帝因壬寅宫变移居西苑多年,且一意玄修,荒废朝政。可朝中重臣呢?他们只求和光同尘,君悦臣安,不但不劝谏,反而争写青词逢君之恶。
要致良知的人,怎能对此视而不见。赵贞吉决心上疏。
都说海瑞那篇名流千古的《治安疏》勇批龙鳞,是千古雄文。赵贞吉写下的《乞求真儒书》其实也不遑多让。如果把二人观点做个类比,海瑞对皇帝像是劈头盖脸一顿骂,赵贞吉则是旁敲侧击一顿损。
表面上赵贞吉是上疏请求皇帝招揽天下人才,以求野无遗贤,字里行间对皇帝的那股不满却跃然纸上。
嘉靖帝好面子,自认贤君,可赵贞吉偏偏有不同的看法。他说“陛下以天纵之资,抚中兴之运,汲汲求治”,皇帝够勤奋了,但“未收丕应之功”,功效却不怎么样。
底子好、又勤奋,国家还是一团糟,为什么?
不能直接归罪于皇帝,赵贞吉就拿大小臣工当明靶,怪他们“因循偷安”。可站在皇帝的角度,上梁不正下梁才歪,赵贞吉这不是暗戳戳把矛头对准自己吗?
这还不算,接下来,赵贞吉又搬出“云从龙,风从虎”的古谶,把“真儒”比作云和风,龙虎自然就是君主,“圣明既作,贤哲快睹”,只要君主圣明,贤哲一定会露面。
“那为什么贤哲迟迟没有出现?”赵贞吉自问自答:“莫非是寻访的力度还不够?”
任谁都能看出来,赵贞吉这是指桑骂槐,批评皇帝不够圣明。
奏疏中最损的一句是“燕、齐之国,尚有管乐,炎刘之季,亦生诸葛”,在赵贞吉看来,庙堂无真儒,如今的大明朝还比不上偏安蜀汉,言下之意,嘉靖帝连后主刘禅都不如。
君不明,臣不贤,赵贞吉不但贬损皇帝,还把整个大明朝的官员都得罪了。
不像海瑞的《治安疏》,赵贞吉的诛心之论并未掀起政坛风暴。《明史》里说,奏疏上呈后“执政不怿”,执政者很不开心,这说明嘉靖帝可能没看过这道奏疏,所谓的“执政者”应该是首辅当头的内阁。
得亏如此,不然以嘉靖帝的性格,不难想象赵贞吉会有什么下场。不过,百官是结结实实地得罪了,赵贞吉自知在京难以立足,于是告假归家,又钻研他的阳明心学去了。
直到六年后的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赵贞吉在京城恢复办公,仍任翰林院编修。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四月,蹉跎十三年后,42岁的赵贞吉终于升任右春坊右中允,兼国子监司业,只不过岗位仍旧清贫,还得案牍劳形。
既然入仕,赵贞吉不愿得过且过。他曾说:“惟非常之士,建非常之功;惟非常之君,能用非常之士也。”或许他自认“非常之士”,无奈嘉靖不是“非常之君”。
不过,历史波橘云诡,就连赵贞吉自己也无法预料,那一年的京城故事会如此惊心动魄,以至于他这个常年坐冷板凳的人也成了非常之士。
明嘉靖二十九年秋,大同总兵张达尸骨未寒,草原骑兵经短暂修整后又卷土重来。这次他们绕过宣大防线,直扑蓟镇。八月十四日,鞑靼以数千骑兵佯攻古北口。十六日,其主力由黄榆沟破墙而入,蓟辽都御史王汝孝、总兵罗希韩率军拼死抵抗,无奈后路被抄,明军溃散。
蓟镇关口失守,鞑靼骑兵狼入羊群。十六日当天兵锋进抵怀柔、顺义,十七日又逼近通州,京师戒严。
被明朝视作另一国耻的“庚戌之变”拉开帷幕。
赵贞吉人在京城,城破身死的忧虑自然会有,不过这种忧虑很快便被愤怒取代。他发现,蒙古铁骑兵临城下时,上至皇帝,下到黎民,个个惶惶不可终日,乱成了一锅粥,以至于没人敢站出来主持大局。
一百年前北京保卫战有于谦于少保力挽狂澜,可如今朝堂上,严嵩踢皮球让徐阶决定,徐阶又说最后还得皇帝拿主意。如果不是嘉靖帝龙颜大怒,他们甚至连“议和”这个方案都拿不出。
怪不得赵贞吉说国无真儒,大小臣工只知“因循偷安”,这不是现成的例子吗?遇事只知缩头,万稳万当,不如一默,这就是大明朝的做官秘诀!
赵贞吉已经42岁,却像个血气方刚的青年,得知大明要与鞑靼签订城下之盟,他再也坐不住了。群臣议论时,赵贞吉愤然起身,坚决反对议和,同时向皇帝建议,鉴于明军士气低迷,应该派人到前线,激励全军。嘉靖允了,他当即给赵贞吉升官,派他宣谕督军,并拨付白银五万两奖赏军队。
十年磨一剑不就是为了今天吗?赵贞吉热血沸腾,谁不想成就非常之功呢?
只可惜,一盆盆凉水很快就浇灭了赵贞吉心中的火。
身在官场,赵贞吉不懂圆滑,不知权变,喜怒全写在脸上。但他忘了,平时他可以我行我素,安心待在清水衙门。可如今他身负重任,需要与朝中执事戮力同心。特别是首辅严嵩,他不点头,底下人寸步难行。
大事关头,赵贞吉仍然不愿屈从。
朝会结束后,因严嵩故意拖延导致无法动身,赵贞吉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严嵩义子赵文华劝他冷静,赵贞吉破口大骂:“汝权门犬,何知天下事!”
脸皮撕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果不其然,由于严嵩阻挠,赵贞吉拿不到督军的敕令,甚至连护卫都不给他派。
无奈,赵贞吉只能叫上弟弟,两个人两匹马,穿过混乱的交战区,冒死抵达前线。
由于赵贞吉手续有缺,前线总指挥又是严嵩一党,赵贞吉处处被掣肘,就连装赏银的车都只能向百姓租借,差事就这么办砸了。
严嵩毫不客气地落井下石,赵贞吉功业未成,反遭大祸。因严嵩离间,皇帝痛斥他“沽名欺上,实非真忠”,着廷杖五十,贬为广西荔波典史。典史乃是县令的佐杂官,不在九品之列,这是一撸到底了。
赵贞吉心灰意冷,只能拖家带口前往广西。路上他又大病一场,形容枯槁,“止存皮骨”。毕竟不是王阳明,他还走不到龙场悟道那一步,只能在险山恶水中,抱着妻、子痛哭流涕……
两千年前曾是今天,两千年后也是历史
我们记录前人,后人记录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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