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喂不饱恶人！1994年浙江义乌市“6·25”绑架杀人案侦破始末

1994年6月25日9时45分，家住浙江义乌稠城镇（现为稠城街道）篁园路66号的楼某向刑侦大队报案，他在义乌镇中学读书的16岁儿子楼铖被人叫走至今未回学校。

楼陈述，楼铖是镇中二(2）班学生，寄住在班主任陈老师家，除了星期六、星期日回家，平时一般不回家。今天上午7时30分，接到陈老师的电话，问楼铖是不是昨天回家了？现在是不是还在睡觉？你叫他快到学校来，今天复习功课，明天要考试。

楼和妻急忙在家中找楼铖，但楼铖睡的床没有动过，说明楼铖昨天没有回家睡觉，就与朋友许强一起雇了一辆出租车去学校，证实楼铖昨天下午被一个30岁左右的中年人叫走，就没有回过学校。

经调查二(2)班学生葛洪奇得知，24日下午4时许，该班英语下课，葛从二楼下来去该楼东南角上厕所，走到一楼政教处南窗梧桐树附近，一个30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对葛说：“去叫楼铖一下，他爸爸在门口下坡的地方等他。”

葛说：“是不是现在就去叫？”

那人说：“现在就去。”

葛就返回二楼，看到楼铖在教室门口的走廊上，就对楼铖说：“你爸爸在门口下坡地方等你。”

楼铖：“是不是骗人的？”

葛洪奇：“不骗的，是一个人来讲的。”

楼铖：“那个人几岁了？大不大（意思是大人还是小孩）？”

葛洪奇：“是大人。”

楼铖就下楼去，而那个人早就走出校门去了，楼铖此一去就再也没有回到学校来。

在16岁的花季里，生活就像一块美丽的天地，没有风雨，没有波澜，潇潇洒洒，从从容容。画一朵花，把千树雪花酿成一则春天的消息，描一弯月，把辉煌的日子拼成一组万家灯火。绿树掩映的校园，笑声与歌声伴着人们的匆匆脚步踏响一串串人生的驿站，人们从这里走上了更加崎岖的人生路，走入激流，走进喧嚣，走进孤独，无意之中也会走入险滩。

根据葛洪奇的描绘，这个人中等个子，留西发，中等肤色，上穿短袖的衬衣，下着短裤，腿毛又长又多，脚穿拖鞋，背一只白色工具袋，年龄约30岁左右，讲义乌话。

值得研究的问题是，楼铖原是城南中学的学生，1993年曾拿了家中5000元钱，会同几个要好的同学突然出走，去佛教胜地普陀玩了5天，家里正找得铺天盖地、晕头转向的时候，他却高高兴兴地回来了。为此，楼某决定将其转学，去镇中上学，从此就与几个要好的同学分开，并且寄住在陈老师家读书，能够遵守学校纪律，学习成绩都在90分以上，曾被评为“三好学生”、“学习积极分子”，24日上午两门功课的考试，英语91分，数学96分。

学习成绩不错，而且又在期末考试期间，按理这样的学生在这个时候不会随便出走。但是6月21日楼铖拿了奶奶的200元钱去买了录音带，父亲一气之下，砸了录音带，还动手打了楼铖，楼铖是哭着到学校去的。

24日下午4时这个时间，学校门卫有事离开，不在岗位上。在他那里不能证实是否有一个30来岁的中年人进入过学校。而学校正在复习迎考，各班级有一定的自由度，上下课时间是不统一的，二(2)班下课时，去小便的人很多，看到过这个中年人的同学也应该多。

经过调查，事实上，上厕所的同学只6人，其中女同学1人，看见过中年人并向楼铖传话的只有葛洪奇一人。

在学校领导和公安人员严肃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此事非同小可，葛洪奇是不会讲假话也没有必要讲假话的。有这样一个中年人来过学校并叫走了楼铖这是事实，这就是问题的严重性。

刑侦大队兵分两路进行工作，一路以学校为起点，调查附近及其必经之路上的代销店、饭店和住家，在24日下午4时许是否发现过汽车、摩托车？是否发现一个中年人带走了一个16岁的学生的情况？调查一无所获。

另一路调查与楼铖曾经去过普陀的城南中学的要好同学，证实这些同学都在，两所学校的其他同学也没有发现外出的情况。为此，楼某在义乌电视台播出了寻人广告。

7月26日10时31分，楼家接到一个空电话，民警很快查清这个电话是“黑马公司”所打，他与金华324147的电话号码联系业务，屡拨不通，随手就拨了个5524147的电话号码，无意中拨通了楼家的电话，听到了楼家的应答声，“黑马公司”就没有讲话。

晚上9时许，桐庐某中学的学生吴小忠，打电话给楼某，问5524147这个电话是不是虞永生家，是否住在塔溪路52号，家中是否发生了什么事？迅速赶往塔溪路52号，该户没有人，从邻居中证实，52号确有虞永生这个人，在桐庐某中学读书。他的父亲虞天业，是某银行信用社主任，他的母亲因病逝世，全家回乡下老家治丧去了他家的电话号码是5524174。

看来，桐庐的吴是个好人，出于对自己同学的关心，打电话询问一下情况，结果错拨了与虞永生家电话号码非常相似的楼某家的电话。

晚上11时15分前后，楼家又接到两个空电话，经调查，这两个空电话主是5526812和9002291“大哥大”，均属楼某的朋友许强所用。

当晚11时40分许强携妻来到楼家，并在楼家过夜。许强这个人常去楼家，但25日早上6点就去楼家叫门，说是取回楼某借用的“大哥大”电池，准备去金华处理他所承包的托运部汽车发生的交通事故，这么早的时间就区别于以前多次去楼家的任何一次。适遇楼某要去学校找楼铖，许强就跟楼前去，葛洪奇当时就说，那个叫走楼铖的中年人很像许强。

应该说许强有作案条件，但是动机是什么？有否时间？

因为是朋友，楼某主动要求先由他自己问问许强是否打过电话。结果是，许强知道楼铖还没有回来，夫妻俩准备去楼家宽慰一下楼某，临离家前先给楼某打个电话告诉一下，怎奈电话有毛病，虽然拨通了，但没有讲话，两人便步行到楼某家附近的街上小吃摊，每人吃一碗水饺。这时，许强用大哥大拨通了楼某家的电话，刚拨通，大哥大因电力不足自动关机，就没有通话，也真有了点无巧不成书的味道。

4天过去了，工作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27日晚上，民警们邀楼某进行一次长谈。楼铖已经16岁，有些懂事，待人处事比较老练，又处在期末考试的期间，要叫他离开学校是很困难的，最好的办法是欺骗。如果要这样做，那么对象应该是楼某的亲朋好友，应具备与楼铖互相认识的条件。

楼某提供了一个嫌疑人楼寒中，此人37岁，是楼某的同村人，现为环卫所合同制工人。其妻是知识青年，不但文化程度比楼寒中高，人也长得比楼寒中漂亮。近段时间因妻教楼某跳舞，楼寒中怀疑妻与楼某有不正当关系而闹矛盾，会不会因此迁怒楼某而骗走楼铖？

楼寒中的体貌特征与葛永奇提供的情况相接近；家住镇中附近，对镇中及其周围的地理环境比较熟悉；24、25日他不在家中。

调查很快证实，24、25日他回老家看望母亲，经辨认葛永奇作了否定的回答。可以认为，到学校叫走楼铖的那个中年人不是楼寒中。

6月28日10时49分，楼某接到电话说：“楼老板，你的儿子在我这里。”就说一句话，电话就挂断了。

11时41分，楼某又接到一个杭州口音的电话。对方：“楼老板，你的儿子在我们这里，我们是要钱不要人。”

楼某：“你们要多少钱？”

对方：“要50万元钱。”

楼某：“钱好说，你最好叫我儿子接个电话。”

对方：“你儿子在很远的地方，没有电话，你儿子人是好的。”

楼某：“怎么交钱？”

对方：“我明天中午会告诉你，你不要去报案，你知道报案的后果，你要知道你儿子在我们手上，你把你的手机号码告诉我。”

楼某：“手机号码是900——”

对方：“127-—-”

楼某：“是12700748。”

对方：“我们会告诉你的，你不要走开，听电话。”电话挂断了，但楼某依稀听到对方通话人旁边有一个人在帮腔。

这是楼铖离开学校后的5天中，第一次接到的具有实质性意义的电话。可见这是一起绑架勒索案件已经清楚，于是决定采取有针对性措施：

1、立即派出人员去杭州布控，并配备桑塔纳轿车和大哥大，以提高快速机动能力和通信水平，与义乌保持直接联系。

2、组建两个突击队，定人定车，随时做好向不同方向、不同地点机动的准备。第一突击队由丁仕辉、陈东、杨尚银组成，配备桑塔纳轿车和大哥大；第二突击队由朱萃进、赵谦、鲍文林组成，配备“雪佛兰”轿车和大哥大。

3、使用代用品制作成一密码箱50万元(里面实有现金2100元)交给楼某，随时准备按犯罪嫌疑人的指令送“钱”。

6月29日14时30分，楼某又接到电话。

对方：“钱准备好了没有？”

楼某：“准备是准备了，能不能少点？”

对方：“不能少，我们人很多。”

楼某：“我现在准备了30多万，能不能少一点？这几年我做生意没有赚到钱。”

对方：“钱，你是拿得出的。”

楼某：“钱，我只能去借。我已与有几个朋友讲过了，他们会送钱过来的，我能不能先欠一点？”

对方：“钱是不能欠的，你尽量去凑足。”

楼某：“我会把钱凑足的。”

对方：“你坐356次火车来。”

楼某：“356次是什么车？”

对方：“就是下午4点钟左右衢州至上海的这趟车。”

楼某：“4点钟的车来不及的。”

对方：“你现在马上去买票，把钱带上，不能报案，如果报案，我们钱不要了，但你也别想再见到儿子。”

楼某：“我不报案。”

楼某：“我上车之后怎么联系？”

对方：“你上356次车倒数第二节车厢，车上有我们两个人，他们会来联络的。”

楼某：“叫我儿子听电话，我听到他的声音，我就放心了。”

对方：“你儿子在很远很隐蔽的地方，有两个人看守着，人是绝对安全的，你放心好了。”

楼某：“最好让我儿子听电话。”

对方：“你上火车的时候带上手机。”

楼某：“我没有手机。”

对方：“你去借一只。”

楼某：“好的，我马上去借一只，你等下打电话来，我告诉你手机号码。”

对方：“9002828的手机号码是不是你的？”

楼某：“是的，但现在已经没有用了。”

对方：“不会的，你上火车把手机带上去。”

楼某：“我上车到哪里下车？”

对方：“车上有我们的人，你上车就是了。”

楼某：“我把钱给你后，我儿子怎么办？”

对方：“我们收到钱后，明天上午8时许，我们用车把你儿子送回家。”

电话挂断。

此时，距4点钟的上车时间只一个小时了，原来的计划只得作废，必须迅速重新部署：

1、请求金华刑侦支队在金华火车站上两个人在倒数第二节车厢，我们在倒数第三节车厢上四个人以注视接应楼某。

2、告诉楼某，装有现金的密码箱办理快件托运，再带另一只密码箱上车，在车上如遇胁迫、抢夺密码箱就告诉他们这是空密码箱，交出提货单，让他们自己去取，这样就制约了犯罪嫌疑人，保证了现款的安全，又为我们抓获犯罪嫌疑人再创造一次机会。

3、针对犯罪嫌疑人要求楼某带大哥大的情况，防止犯罪嫌疑人随时可以指挥楼某在某个站下车的情况出现，在该车沿途停靠的郑家坞、诸暨、临浦、萧山每站派遣两人等候。去每个站的人员均配备大哥大和高速汽车，若在郑家坞楼某不下车，等候人员则迅速到临浦，诸暨的迅速至萧山，最后全部人员集中杭州准备决战。

4、已在杭州的布控人员随时根据义乌的指令，做好接应工作。车上与各站之间，车上与杭州之间，充分使用交通工具和通信工具，组成一张撒得开、收得拢、能应变的网。

刑侦大队沉浸在一片紧张繁忙的气氛之中！

16时6分，杭州布控人员在艮山门电信营业所抓获二名可疑人员，经审讯得知他们一个叫宣会见、一个叫吕峰，均是犯罪嫌疑人。

356次车仍像往常一样，载着焦虑不安的楼某，载着金华刑侦支队与我大队6名侦查员，16时10分拉响欢快的汽笛，徐徐驶离义乌站，向杭州方向开去。

当场抓获的宣会见、吕峰，不得不承认在电话中向楼某要50万元钱，当然，也不得不交代故意杀人、绑架勒索的罪行！

宣会见，男，1973年2月13日生，汉族，浙江义乌人，21～22岁在杭州制氧机厂当工人，后自动离职，无业，家住杭州市杭钢生活区129幢104室；

吕峰，男，1971年12月11日生，汉族，浙江永康人，1991年3月顶职进杭州钢铁厂设备处金工车间当工人至今，家住杭州市杭钢电炉区3幢12号。

宣会见伙同吕峰，为了绑架勒索，选择原来就认识的楼某之子楼铖为作案目标，准备将勒索的50万元给吕峰买辆汽车，让吕峰去学开车，剩下的钱给自己炒股用。为此，宣会见盗窃了杭州制氧机厂二机分厂二车间职工方金贵的身份证向邮局登记购置了一只大哥大，准备在关键时刻使用。

1994年6月24日上午9时，宣会见伙同吕峰在杭州城站租用了杭州市邮政局转运分局雷震驾驶的红色桑塔纳车，下午车停义乌中学门口，宣会见谎称楼铖在杭州治病的爷爷病危，你父亲叫你赶去杭州，叫我来接你也去杭州。骗得楼铖的信任，从镇中步行至义乌中学门口上车赴杭。

车经苏溪时，因弯道超车，被苏溪交警中队罚款150元。晚上8时许，车到杭州停车之江饭店后面，付给驾驶员车费550元。宣会见、吕峰陪同楼铖在附近吃了饭就去吕峰家(杭州宿舍养鸡场附近平房）睡觉。楼铖要找他爸爸，借宣会见的大哥大打，他说他父亲有个大哥大，号码是9002828。其实楼铖不会用大哥大，宣会见趁大哥大红灯亮时叫楼铖拨号，怎么打也打不通，就相信了宣会见第二天带去找他爸爸的话。

这时，宣会见考虑的问题是，必须杀掉楼铖，只有这样，才能使绑架楼铖的案件成为千古之谜，又可以勒索到50万元人民币。

6月25日下午2时，宣会见伙同吕峰，谎称去后面山上摘杨梅，诱骗楼铖上山。沿着杭钢游泳池边的小路上山，山上茅草茂密，枯枝败叶铺了一地，脚踩上去绵绵的，有点像席梦思；炎炎烈日把树叶烤得耷拉下来，偶尔从沟底吹过一阵凉风，微微松涛，给人几分寂廖、几分凄凉、几分恐怖。然而，楼铖仍然处在摘杨梅、找爸爸的兴奋之中，丝毫也没有感到死亡的迫近。

爬至半山腰，3人坐在松树下休息，宣会见用毛巾突然从背后勒住楼铖的脖子，吕峰扭住楼的双手，约5分钟许，楼铖口吐白沫，不会动弹，但尚有一丝呼吸。

宣会见、吕峰恐楼铖不死，两人又用石块猛砸楼铖的脑袋，然后用山上的松土和枯叶把尸体盖住。楼铖脚上穿的耐克鞋埋不住，就脱下摔出老远。然后，他们两人匆匆下山各自回家，随后向楼某勒索50万元，没想到钱未到手人却先落入法网。

受义乌市公安局委托，杭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于6月30日上午10时30分起对宣会见、吕峰交代的杀人灭迹的现场进行了勘查。

现场位于杭州市拱墅区半山西南侧的山腰上，山高100米，距现场400米处的山脚下为杭州钢铁厂招待所。从山脚下一条小路通往山腰坟区，坟区上方50米处为中心现场。

尸体位于山腰松树林斜坡上，坡度为40度。尸体呈俯卧位，头向西，脚朝东南，身体呈“L”形，左手反背于后腰部，右手压在腹部下，腹部被树杆挡住。头颈部及臀部、腿部被松土枯叶盖住，背部及双脚露出土外，拨开头颈部的松土枯叶，大量蠕动的蛆虫呈团状溢出，并发现有一条白底红条毛巾及二块不规则石块，翻动尸体时，各个部位均有大量蛆虫溢出。尸体长155厘米，上身穿白底花T恤衫，下身着灰色长西裤，系棕色皮带，扣攀扣好完整，脚穿短线袜，未穿鞋。其左侧裤袋内有一串钥匙及5角纸币一张，右侧及后袋均无物品。以尸体为中心，对周围的山坡、树林进行搜索，在尸体上方10米处山坡的松土中发现白色蓝边“耐克”旅游鞋一双。

楼某与宣会见之父亲是多年的朋友，宣会见与楼铖以兄弟相称，双方相互往来亲如一家。1994年1月楼某曾借给宣会见父亲20万元钱炒股，仅归还15万元，至今尚欠着5万元。楼某抱着“不要为难人家”的善意，并不催款，而且仍一如既往，给宣家买去彩电，出资陪宣会见去逛北京。楼某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宣会见是杀死自己儿子、还要勒索50万元的凶手！

1994年7月19日，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在义乌开庭审理宣会见、吕峰故意杀人、绑架勒索一案，一审判决宣会见故意杀人死刑、绑架勒索以死刑，合并执行死刑，判决吕峰故意杀人死刑、绑架勒索无期徒刑，合并执行死刑。

（因可理解原因，文中部分人名进行了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