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保追星，可怜少年穷：严谨从规则出发，不应取消低保

全文3000字，恳请看完。

赣州一名在读中专女生，家境困难，全家享有低保。 女孩痴迷追星，暑假打零工攒下3000到5000元，打算去香港看偶像演唱会。

出发前，对口帮扶的工作人员和家里人反复劝她，明确说出境高消费会触发低保动态复核，全家的低保都保不住。但女孩还是去了香港。她回来之后，民政部门通过大数据核查到了出境记录，启动了低保资格复核，目前看，大概率一家人的低保都会被取消。

这事引发了很多讨论，多是所谓依据规则。但在我看来，目前舆论其实只停留在朴素直层面。只有穿透事件复杂的技术性、伦理性的问题，才能得到正确的结论，才是真正的依法依规。

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切入分析。

第一，未成年收入要计入家庭收入吗？

一个贫困生，拿了补助，自己又打工，收入不错。那么，还应该给他补贴吗？

如果给他，他已经处于不贫困的状态了。如果说这个钱是他额外挣的，但那些富裕的人的钱，也是自己挣的，或者父母挣的。

如果不给，那么另一个人，也拿了补助，整天看小说，不去打工，就可以保留补助，是不是不公平，是不是奖励懒惰，打击勤奋？

从伦理的逻辑思辨角度，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却可以通过技术性方案解决。

低保，是国家给福利，把一个家庭从赤贫状态中拉出来。

实际上，低保、扶贫体系的审核，是重经济状态，轻道德审核的。一个吸毒的人，戒毒了，找不到工作，也可以拿低保。实际上一个人陷入贫困，往往是有个体原因的，低保体系中这样的人大量存在。

而且，这个审核系统，看的是某个时间周期的整体状态，而不是某一次消费，或某一次挣钱。一个短暂的时刻，从贫困状态中脱离出来，并不改变在整个时期内处于贫困的状态。

这里还有一个最重要，但却被舆论忽略了的技术性问题就是：家庭中未成年人的收入，是否也要审核怎么花的？

2022年，民政部等部门发布《关于进一步做好最低生活保障等社会救助兜底保障工作的通知》。这个政策的核心本质是“单人保”机制——简单说，就是对符合条件的特殊困难人员，如成年无业重度残疾人、重病患者、低保边缘家庭特殊成员，不按全家收入核算，仅核查本人收入和财产，单独纳入低保范围。

申请低保并不容易，如果父母健全有劳动力，社区会介绍工作。所以，她的家庭，大概率是父母没有劳动力，那么，她的收入多少是不影响家庭低保的。

更重要的是，中专学生，还处于未成年状态。低保没有相关的规定，但可以做符合逻辑和伦理的推演。

低保没相关规定，是因为未成年不可能有收入。现在，她打工了，这事一个既成事实。但是，她的收入不应该被计入低保系统。否则，在逻辑上就成为承认童工收入的合理性。

这是低保系统运行的基础性规则，不过，在当下舆论中，被忽略了。

第二，一刀切的不准旅游吗？

低保系统有对高消费的审核，其实是看是不是持续性的高消费，将之视为经济改善的信号。

低保的资格，主要看家庭收入和家庭财产， 没有任何规定，一刀切的规定不准旅游。最接近取消的条款是：频繁旅游。也就是说，旅游是可以的，是承认精神需求的。所以简单的将去香港看演唱会视为违反规则，是存疑的。

如果她打工买了一个苹果手机，或去四川看熊猫，都不会引发这么大的争议。如果是坐飞机去北京看了升旗，那更不会有争议。但人的需求，是多样性的。

追星在中国，被放在和“追科学家”对立的位置上，所以，在道德上天然地处于很弱的位置。

但不满足道德、不满足高尚，“没有必要”的消费非常多，这就是所谓的消费主义。

买名牌包包；买一辆华为的新能源车，或者2万的手机；贫困户把国家发给他，让他养羊脱贫的羊卖了换酒，这些都是消费主义。还有项飚所说的“消费者的慵懒没有价值，所以外卖没有价值”，所以外卖也是消费主义。

买一个1万的手机是不是消费主义？买华为的可能就不是。但所谓割腰子换苹果，苹果肯定是。但买苹果的产品，还有“国补”，国家怎么能用财政的钱，去补贴消费主义呢？问题可以继续问下去：看大熊猫、买苹果手机和看演唱会，孰高孰低呢？

这些问题，其实是说不清楚的。说不清楚的问题，我们就应该保持宽容，起码对一个未成年少女，保持宽容。因为社会在发展，人也在发展。

第三，人的发展。

我曾经有个同学，家里穷但人很帅。穷就有学校的补贴，帅就有女朋友。有了女朋友，总会下下餐馆，去去公园，都不是高消费，但总是一笔额外消费。他自己也做家教之类的挣钱。虽然声音不大，也有异议：拿了补贴，能否谈恋爱？

时间过去三十年，这个问题已经不再是问题，现在谁能说贫困生不能享受爱情？

所以，当下我们讨论低保户的消费时，不能忘记人的发展。

人的基本权利是随着经济发展、社会发展而发展的。以前，分配制度，有一条是“不劳者不得食”，后来这一条去掉了，不劳动，不高尚，不勤劳，社会也不会让他自生自灭，所以有了低保、扶贫等各种政策。

人的基本权利在发展，对人的宽容，对人多样性的宽容，也在发展。“能不能坐飞机去香港追星”，成为一个争议，而不是绝对不可讨论之事。这本身是一件好事。它反映了中国经济、社会在飞速发展，人的各方面权益在飞速提高。如今的中国可以、也应该容纳少女自己挣钱去实现梦想，哪怕她生在一个贫寒的家庭。

有了上述理论，我再来综合性地说说。

如果追星不对，要批评的是追星，如果一定要把追星放入不道德，不可接受的范畴，那么，从这个角度说，她也是受害者。各地的文旅的演唱会消费喜报，演唱会经济，又该如何自处呢？

至于她追的那个明星，也不应该隐身，他或者他，多多少少有一种道德上的义务，帮助这个家庭。如果他或他隐身，我想对这些年轻人说：不值得。

可以反驳说，国家补贴买苹果手机，提倡演唱会经济，但受补贴的人没拿国家福利。这没错。但她是一个未成年人，哪怕她犯罪了，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她都可以免责。她流自己的汗，挣自己的钱，怎么会产生一个要她负责，牵连她家庭的后果呢？

从行政的比例性原则来说，一刀切的处罚，也是过度的。

如果是她父母挣的钱，给女儿去看演唱会，都是可以取消低保的。但是，她是一个未成年人，是一个在校学生，她对家庭，对国家没有收入的义务。她是社会、国家无条件呵护的对象。一个未成年少女辛辛苦苦暑假打工，她的辛苦所得，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是低保应该计入的一笔家庭收入。

低保规定，多次介绍工作不去，就可以取消低保。但没人能够给一个未成年人介绍工作。换一个方向来说，如果这笔收入可以计入，那么就等于承认童工的收入，也会被计入低保的家庭收入考核。这是荒谬的。这可以反证，她辛苦挣的钱，应该豁免于低保考核。

虽然有演唱会，香港等看起来很炫的词，但从金额上，也就三四千元，这就是一次普通的文旅消费，就是一次普通的旅游。低保的规则，是禁止屡次旅行，但并不禁止旅行。这体现了低保的人性化，也体现了低保与经济发展相适应的仁厚。这是善政。庙堂之高的善政，不能在江湖之远，在舆论的苛刻中，变为苛政。

这些都是她可以据理力争的规则。这才是真实的合理的规则。

多年以后，她长大，赚钱了，摆脱贫困，她会怎么看待这个社会？我们对贫困家庭的未成年孩子，用自身努力去实现自己的目标，该怎么对待？我们对一个未成年孩子，辛辛苦苦打工，去实现自己的梦想，在贫困的生活中去追求自己的诗和远方，是否要如此苛刻？

我知道，舆论有自己的固执性，一旦成型很难扭转，但我恳请赣州低保系统，从国家规则出发，从元规则出发，严谨推导，做出判断，为了一个孩子，不屈从舆论。我也恳请大家，放下自己之前的观点，从规则出发，严谨推理；从情感出发，饱含怜悯与宽容，去再一次审视这件事。将心比心，以心换心，设身处地地去面对这个孩子。

可怜少年穷！！！宽容对待少年穷！

刘 远 举

央视网、第一财经、光明日报、腾讯大家、南方周末、新京报、南方都市报、FT中文网、澎湃等特约作家，多家智库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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