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冬天的风,刀子似的刮在开封城的墙头上。
城外的金兵据说是又来了,而且是第二次。
按说这敌兵来了,总是要打的,古来凡有血气的汉子,到了这当口,总不免要横起一根铁棍或锈刀,去同敌人厮杀一番。
但朝廷里的老爷们却不这么想。老爷们自有老爷们的绝妙计策,名曰“求和”。
求和第一条,自然是切不可激怒了“大金兵”。
于是枢密院下了一道明诏:地方部队,一律不得轻举妄动,倘有擅自出击者,以违抗朝命论处。
这诏书传将开去,四方的勤王大军便当真老老实实在营房里嗑瓜子,眼睁睁看着两路金军如长驱直入无人之境,大摇大摆地杀到了汴京城下。
四方的宋兵,除了一个叫张叔夜的,带着部下死活苦战了一场、狼狈溜进城里之外,其余的竟连半个影儿也没露。
开封城,就这样被团团围住了。
城里的守军,盘算来盘算去,满打满算不过七万人。
这七万人,面对着城外黑压压、杀气腾腾的金兵,一个个面面相觑,脖子缩得比冻死的鹌鹑还要短。
朝廷上的公卿大夫们,平日里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修齐治平,此刻面对着墙外呜呜作响的号角,却一概抓了瞎。
既然人道行不通,那便自然要求助于鬼神了。
鬼神这东西,在中国向来是很有市场的。凡是现实里走投无路的时候,总会从地底下或者破庙里冒出几个“神仙”来拯救苍生。
这回冒出来的神仙,叫郭京。
郭京本是禁军里的一名老兵,平日里除了打混,最大的爱好便是业余做道士。
他嘴皮子利索,自称得了太上老君的真传,会“使神役鬼”,能布下什么“六甲法”,生擒金军的主帅。这话说得极响亮,极有气魄,就如同一声霹雳,震得那些走投无路的权贵们耳朵嗡嗡作响。
将郭京这尊大佛引荐给开封尹何㮚的,是同知枢密院事王宗濋。王大人拉着郭京的手,如获至宝,连声向何㮚夸耀:“此乃救国之奇才,天降之神仙也!”
何㮚到底还是个读书人,起初有些半信半疑,眼皮一挑,道:“口说无凭,需得现场验证验证。”
“验证就验证!”郭京冷笑一声,道骨仙风地甩了甩衣袖。
验证的地点设在殿上。
那天,金殿里暖炉烧得正旺,香烟缭绕,搞得跟道观无异。
郭京大摇大摆地领着两个助手上了殿。这两个助手也是奇人:一个是还俗的和尚,名叫傅临政,光头上刚长出半寸长的青发;另一个是街上卖假药的刘无忌,嘴巴歪向一边,眼神活络得紧。
郭京也不废话,伸出手指,在光滑的殿地板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圈写着“生门”,一个圈写着“死门”。
众大臣屏息凝神,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只见郭京从布袋里掏出一只猫和一只鼠。这本是世上的死敌,凡有脑子的人都知道,猫见鼠必扑,鼠见猫必逃。然而,奇迹偏偏就在这殿上发生了。
郭京将猫鼠同时放入圈内。那猫和鼠在圈里踱着步,擦身而过者数次,猫竟目不斜视,绝不张嘴去咬;鼠也泰然自若,绝不慌张逃窜。两者相安无事,倒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在散步。
大臣们看傻了眼,有人甚至倒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郭京猛地暴喝一声:“死!”
声震梁尘。那只原本活蹦乱跳的老鼠,竟应声伏地,浑身抽搐;紧接着,那只猫如闪电般扑了上去,一口咬断了老鼠的脖子,鲜血溅在木地板上,红得刺眼。
“好——!”
一旁观战的大臣们,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兵部尚书孙傅拍案而起,胡子激抖;开封尹何㮚更是双膝一软,差一点就要跪下叩头了。
自此之后,孙尚书与何知府对郭京深信不疑,简直将他当成了活菩萨。
朝堂之上,谁若是敢质疑郭京半句,或者私下嘀咕一句“这莫非是戏法”,孙尚书便立刻瞪起眼睛,一顶“动摇军心、阻挠神功”的大帽子扣将过去。
几次三番下来,满朝文武便再无人敢发一言,只眼巴巴盼着郭大师降妖伏魔了。
靖康二年正月初丙辰,即公元1127年1月9日。
这天是大风雪。鹅毛般的大雪从阴沉沉的天空飘落,将开封城的屋檐、街道和城墙全涂成了一片死白。城外的金兵正冒雪攻城,号角声与呐喊声震得城砖簌簌作响。
郭大师终于决定出击了。
宣化门的大门缓缓打开,冷风呼呼地往城洞里灌。郭京穿着一身道袍,手执羽扇,站在城楼上,对满城文武下达了最高指示:“凡夫俗子,一律回避!神仙下凡作法,切不可有人偷看。若是有人偷看了,泄了天机,法术就不灵了!”
何㮚和孙傅连忙传令下去,让满城军民紧闭门户,趴在炕头上不许探头。
然而,张叔夜是个粗人,不信这一套,硬要留在城楼上观战。郭京无奈,只得狠狠瞪了他一眼,准许他同坐城楼。
随着郭大师一声令下,城门里涌出了一支极其壮观的军队。
这便是号称能生擒金兵主帅的“神兵”,共计七千七百七十七人。不多一人,不少一人,据说是严格按照生辰八字凑起来的。
然而,张叔夜在城楼上定睛一看,差点没把肚皮气破。这所谓的“神兵”,哪有什么神仙气概?分明全是从街头巷尾拉来的泼皮、流氓、乞丐和无业游民。有的穿着破棉袄,手里的枪头还生着锈;有的冻得瑟瑟发抖,怀里还紧紧拽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
这七千七百七十七个泼皮,被灌了一肚子的迷魂汤,排着歪歪扭扭的队列,冒着大雪,浩浩荡荡地朝城外的金兵阵营冲了过去。
金兵也懵了。他们在大雪里冻得够呛,突然看见城里开出一群穿着怪异、口中念念有词的人,起初还以为是宋军发了疯。待到看清这不过是一群手无寸铁的乌合之众时,金军的主帅冷笑了一声。
金兵分作四翼,擂鼓呐喊,如潮水般扑了上来。
“神兵”们本以为自己有护体神功,刀枪不入,然而金兵的弯刀砍下来的时候,脖子上流出的依然是红色的血,嘴里喊出的依然是“妈呀”的惨叫。
不过一接触,“神兵”便彻底溃败了。
大家恨不得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哭爹喊娘地往城门洞里挤。后面的人推前面的人,前面的跌倒了,后面的便踏着尸体踩过去。数不清的人在混乱中被挤下了护城河,冰冷的河水夹杂着浮冰,瞬间将数百人吞没。护城河的水,竟被染得通红。
城楼上的张叔夜看得目眦欲裂,猛地拔出佩剑,转头怒吼道:“郭京!你的神兵何在?!”
此时的郭大师,脸上的仙气早已荡然无存,白得像一张纸。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看着下面乱成一锅粥的惨状,强作镇定地对张叔夜说了句极其高深的话:“须自下作法。”
说完,他将羽扇一扔,拔腿便往城楼下跑。
张叔夜还没反应过来“自下作法”是个什么妙计,郭京已经带着几名残兵,一溜烟地从南门逃出了开封城,只留下一地鸡毛和满城惊恐万状的百姓。
金兵乘胜追击,顺着大开的宣化门顺势杀入,迅速攻占了南薰诸门。
开封,破了。
郭大师到底是神仙,逃跑的本领却是一等一的。
他一口气逃到了襄阳,身后居然还陆陆续续跟着千余名失散的残兵。到了襄阳,郭京摇身一变,又穿上了道袍,沿途照旧大言不惭地自称能“撒豆成兵”。
他在洞山寺扎下了营寨,甚至觉得光当个道士不过瘾,竟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位赵宋的宗室子弟,打算拥立为新皇帝,自己过一过当太上皇的瘾。
可惜,襄阳不是开封,这里的官员还没全变成傻子。湖东安抚使钱盖、枢密直学士王襄以及统制张思正等人,看穿了他的把戏,当即率兵将洞山寺围了个水泄不通,制止了这场荒唐的闹剧。
不久之后,开封城破、二帝被俘的消息终于传到了襄阳。
张思正再不废话,一挥手,将郭京这只“神仙”当场拿下,戴上沉重的枷锁,扔进了死牢。没过几天,随着咔嚓一声响,郭大师的项上人头落地,那颗会“使神役鬼”的脑瓜,终于不再能作法了。
而在遥远的开封城里,却早已是一片人间地狱。
金兵在城里横行霸道,杀人放火,抢劫财物。昔日繁华无比的汴京,如今到处是断壁残垣,哀鸿遍野。
在阴森冰冷的皇宫深处,年轻的宋钦宗坐在龙椅上,听着城外传来的金兵靴子声和百姓的惨叫声,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他想起不久前被自己贬谪、郁郁而终的老将种师道,想起种师道生前苦苦劝谏“金人不可信,神仙不可依”的肺腑之言,悔恨交加。
皇帝终于忍不住放声恸哭,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朕不用种师道言,以至于此!朕不用种师道言,以至于此啊!”
哭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无比凄凉,又无比讽刺。
然而,这哭声除了增加几分亡国之君的窝囊之外,对于那千千万万死在护城河里、死在金兵刀下的冤魂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我常想,郭京这人,其实是极聪明的。
他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需要什么。老爷们害怕流血,害怕牺牲,害怕面对残酷的现实,于是便极需要一种成本极低、又能包打天下的奇迹。郭京不过是适时地递上了一块鸦片,让大家在幻觉里醉生梦死了一回罢了。
至于那猫不咬鼠的戏法,想来也不难:大约是在戏法前,将那猫喂得饱饱的,又在鼠身上涂了某种猫极厌恶的药草;至于那一声喝死,不过是配合着暗中下了剧毒的干饼罢了。
这道理,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只要冷静想一想,是不难拆穿的。
然而,满朝的公卿,堂堂的兵部尚书,竟无一人敢去想,也无一人敢去拆穿。因为拆穿了戏法,就意味着要面对城外残酷的弯刀;而相信戏法,至少还能多过几天“神仙保佑”的太平日子。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其实妖孽原本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朝堂上那些装神弄鬼的“聪明人”,以及甘愿被妖孽蒙蔽的“明白人”。
大雪还在下着,将历史的血腥与荒诞,一笔一笔地掩盖了过去。只留下后人在翻阅史书至此页时,不知该发出一声冷笑,还是叹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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