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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颖:非关风月,乃立苍茫——读朱湘山《阿勒泰的雪》随感
世间写西域的文字, 多半偏爱描摹湖山清阔、大漠辽远 , 把天山南北 , 写成世人遥想的诗意远方。
可当我逐篇读完朱湘山先生六辑三十余篇笔墨, 顺着他西行的足迹走过漫天风雪与古城烟火 , 我才真正醒悟:这片常年落雪的北疆土地, 并非供人遣怀寄情的风月景致。而是浸透了古城烟火、牧野风霜的生存现场,是无数平凡生命在这片土地上真实而倔强的呼吸。
这片“雪”的山河, 藏着文明碰撞裂隙 , 也盛着岁月沉淀的痛感 。千百年来 , 无数人落脚于此 , 扎下根 , 守着戈壁生生不息 。
先生以雪为魂,以山河作骨,不写浮光掠影的游记,只写照见岁月的明镜;不绘湖山点染的风月,只录烟火滚烫的浮生。从一纸素雪到万里苍茫,于作者而言,只是一场精神苦旅,一场岁月沉吟。在他的笔下,步步皆山河,字字有乾坤。
雪, 是整本书最空灵 , 也最沉重的隐喻
它落在阿勒泰连绵山野, 不是点缀景致的素色 , 是岁岁往复的天地淬炼。
《回望大雪封门》写透了北疆风雪的本真:大雪封山, 隔绝尘寰 , 那是冬窝子牧民岁岁直面的苦寒 。天地一片苍茫 , 风沙掩去万千痕迹 , 却埋不掉人间最朴素的暖意 。漫漫长冬 , 邻里相守 , 以烟火抵御霜寒 , 以善意渡过年荒 。落雪无声 , 洗尽浮华 , 将北疆独有的坚韧淬炼得格外分明。
全书行文视角, 亦藏着极为细腻的叙事分寸 。
多数篇章里, 先生刻意隐去自我 , 以沉静的第三人称远眺山河、俯瞰岁月、观照众生 , 让土地与历史成为笔墨主角 , 不张扬自我、不喧宾夺主。
但在山河触动人心的刹那, 文字又会轻轻破局 , 偶尔跳出第一人称的真切独白。往往只是一句心绪、一瞬感应 , 短暂袒露行路者的本心 , 随即又收敛情绪、退回旁观者的姿态 ,冷暖交替、张弛有度。
直至《把爱留在帕米尔》一文, 视角彻底敞开 。
全篇以第一人称亲身入局, 直面边境热土、直面戍边之人、直面真实温热的人间相遇 。不再是远距离的山河俯瞰 , 而是亲身融入现场、共情烟火悲欢。
这种忽藏忽露、由远及近的视角切换, 正是先生极克制的文学匠心——宏大山河交由岁月落笔, 滚烫人事交由本心亲历。
西行之路, 从一株白杨开始。
斯木哈纳风沙里, 那树静静伫立。先生并不刻意称颂它的风骨 , 只将它视作一位戍边的故人 , 扎根瘠土 , 独守寥落 , 默然无言。
走进喀什, 老城街巷兜兜转转 , 光影摇曳。雕花门楼嵌进巷陌 , 烟火从门缝间缓缓漫溢 ,穿巷而过的风, 仿佛还携着丝路未曾散尽的回响。这座城池没有矫揉的仿古造作 , 生活如何延续 , 它便如何生长; 中原的长风跋涉至此稍作停歇, 便化作市井寻常。
写到塔勒奇达坂, 先生的笔墨悄然放缓 。旧时山道 , 风雪阻绝 , 跋涉已是万般煎熬; 如今长桥飞架, 天堑化作通途。他不刻意讴歌路桥 , 也不作刻意的慨叹 , 只是伫立在新旧交界之处 ,将前人的履迹与今人的步履两两对望。我们今日坦然行过的坦途, 皆是前人踏雪迎风 , 一步一步跋涉换来。
赛里木湖漾开一泓清蓝, 岸边野草漫向四野 。云影沉落水波 , 长风自远山而来。抬眼可望群山雪线 , 鼻尖可嗅到漫野草木的气息。湖此岸 , 牧民世代逐水草而居 , 恪守古老的生存节律;湖彼岸, 兵团拓荒者破土垦殖 , 浇灌耕耘 , 硬是把荒原犁作良田 。
两种生存方式隔水相望,共生在同一片湖光之下。
废墟,是大地上最安静的史书
库车龟兹旧址, 风沙半掩残垣断壁 , 斜阳铺洒在风蚀的土墟之上。如今游人大多流连修葺一新的仿古街景 , 流连镜头之下的浮华 。先生却驻足于风化斑驳的残壁之前。他懂得 , 真正留存的历史 , 从来不在崭新的包装之中 , 而藏在风沙磨蚀的纹路深处。
克孜尔千佛洞, 壁画残缺 ,风沙侵蚀 , 亦历劫盗损 。先生并未沉溺于无谓的叹惋 , 面对赭红色的山壁 , 沉静落笔:“ 你触摸的是山岩自身温热的心跳 , 是在绝壁上酿造的、依然缓缓绽放的莲花 。”
自远方传来佛音落于西域砂石, 与故土风骨相融共生 。纵然残破缺损 , 依旧屹立风沙 , 岁岁不息 。丝路文明 , 便是这般接续绵延。
交河、高昌故城默然伫立, 风干夯土的残墙 , 便是时光留存的筋骨。
昔日丝路喧阗, 市井熙攘 , 车马络绎 , 早已消散于岁月长河 。废墟并非消亡的悲歌 , 而是大地留存的证词 , 见证千百年间 , 此地曾烟火滚烫 , 文明浩荡 , 众生热烈。
乌拉泊风雪掩埋轮台旧梦, 却埋不掉岁月底蕴; 坎儿井暗流奔涌, 默默滋养戈壁万顷生机;达坂城烈风岁岁呼啸, 吹不尽代代传唱的歌谣。城垣砖瓦终会倾颓腐朽 , 但是人间劳作、赤诚信仰、不息歌吟 , 自可穿越荒芜 , 代代相传。
全书最动人心魄之处, 藏在宏大历史深处 , 是无数平凡个体的微光与赤诚 。西域大地 ,自古便是戍边疆土, 亦曾是流徙之地。无数人被命运抛掷于此 , 却以一身风骨温暖苍茫山河。林则徐蒙冤西行 , 不困于一己遭际 , 垦荒修渠 , 屯田济民 , 将一身困顿化为润泽后世的功业。时代洪流浩荡 , 个体何其渺小 , 却总有人怀揣赤诚 , 于无声处亮起微光 , 照亮寥廓天地。
戈壁滩上的左公柳年年绿意不绝 , 是戍边风骨最沉默的延续。静默的军垦红楼、斑驳的坎土曼、缝补重重的旧衣物, 封存一代人滚烫的青春热忱 。他们奔赴荒芜 , 扎根戈壁 , 以血肉开辟绿洲 , 以孤寂换得四方繁盛。他们大多无名无闻 , 恰恰是无数这样的人 , 让苍茫荒原 , 蜕变为万家灯火、千里良田。
这片土地并不只有苦难叙事。风雪、流徙、拓荒, 不全是伤痛悲歌 , 更多的是一代代人落地扎根 , 把异乡活成故土。
结语:非关风月,乃立苍茫
通读全书六辑文字, 遍历山河 , 追溯文脉 , 观照众生 , 心底漫开深沉的悲悯与敬畏 。
书的序言写道:地理之界, 文明之殇 , 精神之塔 , 人文之境 。先生笔下的山川草木、风雪城郭、戍守流迁 , 无一不是以个体温热的生命体感 , 对抗天地的荒芜与历史的苍凉。
旷野之上的牧民、守土的老兵、守艺的匠人、奔走街巷的百姓, 皆是山河底色里熠熠的星光。远离俗世喧嚣 , 安于北疆孤寂 , 以朴素的姿态承接岁月余温 , 守护这片土地不绝的烟火与文脉。
诚如跋语所言, 行路之人本无意执笔为文 。只是行得愈远 , 听见的声音便愈发丰繁: 前人远去的叹息, 今人向前的步履 , 还有层层叠压的岁月回响。大抵先生落笔亦是如此。不为风月 ,不求称誉, 只凭亲历与赤诚 。辽阔北疆之间 , 他将风雪之中听闻的山河私语 , 凡人坚守 , 尽数化为纸上不朽的碑文。
人海万千, 皆如漫天落雪 , 各有飘零 , 各有归途 。《阿勒泰的雪》 一卷笔墨 , 收拢天山风雪 , 收纳丝路浮沉 , 妥帖安放无数无名者的坚守与温良。
当盛夏喧嚣四起, 合卷静坐 , 心头纷扰尽数消散 , 唯余下北疆风雪的清阔 , 山河的沉静。至此,方才懂得, 这并非一册普通的风光行纪。它借风雪淬炼山河风骨 , 借废墟品读千年文脉 ,借众生浮沉照见人间大义。
雪落千重,覆尽沧桑,终究覆不住人心赤诚。山河辽阔无声,岁月厚重有痕。这便是西域大地沉静、温柔亦坚韧不息的生命本貌——一卷风雪史诗在手,半部西域岁月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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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颖,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解放军某医科大学毕业,现供职于北京医疗机构。素慕梅骨莲心,于文字、音乐、光影间,安顿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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