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新变化：越来越多人开始拒绝给“压榨员工”的企业送钱

2009年7月，富士康员工孙丹勇卷入iPhone样机丢失事件后，坠楼身亡。

半年后，半年后，从2010年初到5月，深圳富士康又接连发生年轻员工坠楼身亡和自杀未遂事件，这就是轰动一时的“富士康十三连跳”。

彼时，大批十几岁、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河南、四川、湖南、湖北来到深圳，住进巨大的厂区宿舍，在流水线上日复一日地工作。

当时富士康深圳一线工人的基本工资大约900元。

工资不够怎么办？加班。一些员工每月加班甚至超过100小时。也正是在那几个月，一个接一个的年轻人从宿舍楼上坠下。

富士康很快采取了一系列紧急措施，开心理热线，组建心理关怀团队，深圳卫生部门也派心理医生进驻厂区。

与此同时，宿舍开始加装安全窗、防护栏，以及后来极其出名的“防跳网”。

更荒诞的是，富士康一度要求员工签署“不自杀承诺书”。

其中甚至约定，如果员工因自杀、自残等发生依法不属于公司责任的伤亡，家属不得再要求额外赔偿。

舆论哗然后，富士康取消了这一要求。但事情并没有因此结束。

富士康背后还有一个名字：

苹果。

深圳的工人不认识美国消费者，美国消费者更不认识这些深圳工人。

可富士康的事情传到美国以后，竟然真的有人跑到苹果商店门口抗议。

到了2012年，Change.org和SumOfUs发起的两份请愿书，一共获得大约25万人签名。

抗议者前往纽约、华盛顿、旧金山、伦敦、悉尼、班加罗尔等地的苹果商店递交请愿，要求苹果改善中国供应商的劳动条件。

我第一次了解这段历史的时候，其实有一个疑问：

关他们什么事？

富士康在中国，跳楼的是中国工人。

这些美国人、英国人、澳大利亚人，甚至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见到一个富士康流水线工人。

为什么要为了几千公里外一个陌生人的工资和加班问题，跑到苹果商店门口抗议？

后来我才发现，这背后其实有一个我们不太熟悉的东西：消费者运动。

在欧美长期形成的消费者运动传统里，一件商品是谁生产的，又是怎么生产出来的，在相当一部分公众看来，本身就是商品的一部分。

经过长期的劳工运动、人权运动和环保运动，欧美社会逐渐形成了一种观念：

企业的责任不能只停在自己的厂门口。

供应链上的劳工和环境问题，同样可能成为品牌的责任。

苹果是美国公司，我是苹果的消费者，我花的钱最终进入了这条供应链。

那么苹果就不能一边在美国卖“创新、自由、改变世界”，一边告诉消费者：中国代工厂里发生什么，与我无关。

过去企业可以说：那不是我的工厂，是供应商的问题。

后来消费者和NGO会继续追问：

那供应商为什么在给你生产？你有没有检查它的工时和劳动条件？明知道存在严重问题，为什么还继续下订单？

这种观念后来甚至被写进了法律。德国的《供应链尽职调查法》、欧盟推进的企业可持续发展尽职调查制度，并不会因为企业用一句供应商问题可以撇清责任。

这种事情历史上发生过很多次，最经典的就是耐克。

上世纪90年代，耐克亚洲代工厂的低工资、超时劳动和恶劣工作条件不断曝光，引发美国学生、劳工组织和消费者长期抗议。

“血汗工厂”一度几乎成了耐克甩不掉的标签。

后来耐克开始建立供应商行为准则、加强供应链审计和劳动合规。这不是因为资本突然有了良心，而是这个标签开始伤害品牌。

2013年，孟加拉国拉纳广场大楼倒塌，超过1100名制衣工人死亡。

事故以后，给欧美市场供货的国际服装品牌遭遇巨大压力，最终200多家品牌和零售商参与了孟加拉国消防和建筑安全协议，接受工厂检查、整改和工人投诉机制。

工人死在孟加拉，压力却一路传到了欧美品牌总部。

现代全球资本主义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结构：工厂可以在越南，矿山可以在刚果，服装可以在孟加拉，手机可以在中国组装，但品牌可能在纽约、巴黎、伦敦。

企业把生产全球化以后，劳工运动和消费者运动也开始沿着供应链全球化。

否则，就会出现一种非常方便的套利：在本国遵守八小时工作制、最低工资和环保法规。然后把最脏、最累、最危险的生产转移到监管更薄弱的国家。

最后再把商品运回来，贴上一个漂亮Logo，高价出售。

如果消费者和法律完全不管供应链，那么实际上就是：把剥削外包，把污染外包，把责任也一起外包。

这背后还有一层最简单的价值判断：有些最低限度的权利，不应该因为一个人出生在孟加拉、中国或者刚果就打折。

所以当年的美国消费者，并不是突然变成了圣人。资本主义社会也从来不盛产圣人。

真正重要的是，经过长期的工会运动、劳工运动、环保运动和消费者运动之后，那里逐渐形成了一套机制：把道德问题变成商业问题。

工厂在深圳，品牌在美国。

生产可以外包，责任可没那么容易外包。

于是2012年，苹果引入公平劳工协会FLA，对富士康展开大规模调查。

这次调查覆盖3.55万名员工，发现大量超时加班问题，并要求富士康逐步把工时控制到中国法律规定的范围。

最荒诞的是，最后要求一家中国工厂遵守中国劳动法规的，竟然是一家美国公司请来的第三方机构。

这不是因为美国资本突然爱上了中国工人，而是因为美国消费者用行动告诉苹果：你在中国怎么生产，也会影响我还买不买你的手机。

十几年过去，这套逻辑开始在中国消费者身上出现。

最近的星宇股份事件，就出现了相似的一幕。

星宇股份招录440名2026届高校毕业生，随后107人与公司解除劳动关系。部分员工称，自己遭遇了“主动离职拿补偿”和调往流水线之间的“二选一”。

没想到这次被解约的年轻人没有按套路出牌，他们整理劳动合同、录音等材料，发给了欧盟。

大众中国、奔驰方面随后回应要启动进一步调查，

这个场景是不是有点熟悉？

十六年前，是美国消费者沿着供应链找到苹果。十六年后，中国员工也开始沿着供应链去找自己的甲方。

这几天China GT上海站的事故，网传拿灭火器的大爷工作四小时只有60元，此事受到全网嘲讽，几百上千万的赛车，你给几十块让别人冲进火场救人?

前几天又出现了“学生进鲜花饼工厂实习”的帖子。

发帖人声称，学校组织学生到云南一家食品企业生产鲜花饼，一天工作12个小时，工资只有50元，还有学生因为不满向食品里吐痰。

目前企业已经否认这些说法，当地劳动监察和市场监管部门也已经介入调查。

这些事情究竟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被夸张，当然还需要调查，不能凭一张截图、一段视频下结论。

但我更感兴趣的是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这样的故事，今天只要一出现，就有无数人第一反应是：“这种事我信。”

为什么今天这样的故事一出现，那么多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怀疑，而是：“这种事我信。”

单休，大小周，十二小时两班倒，劳务派遣，超时加班。

以及那句几乎所有打工人都听过的话：“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国家统计局公布，2025年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实际工作时间为48.6小时。而现行标准工时，是每日8小时、每周40小时。

所以这些年很多人不是突然脾气变坏了。

只是很多人的忍耐，已经被透支太久了。

我最近刷短视频，经常看到一些自称汽车厂员工的人，抱怨自己长期单休、超时工作和粗暴管理。

自己工作时会故意打几个螺丝，并劝大家别买这个品牌的车。

这些人的身份和经历很难核实，但类似内容越来越多，就很值得注意了。因为一种观念正在出现：

我既是工人，也是消费者。

老板可以在工厂里告诉我：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那么出了工厂以后，我也可以告诉老板：

你这个牌子我不买，有的是牌子可以买。

于是最近短视频平台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项目：“双休购”。

它的思路简单得近乎天真：消费者优先购买实行双休、善待员工企业的产品，让守规矩的老板多挣一点，让靠压榨员工挣钱的企业少挣一点。已经有博主公开表示，准备开发相关APP，只允许实行八小时工作制、双休的企业入驻。

这种做法其实有一个英文词：buycott。

Boycott是抵制。我讨厌你的做法，所以不买你的东西。

Buycott恰恰相反。

我认同你的做法，所以我特意买你的东西。

说白了，就是：

用钱包投票。

更有意思的是，这种观念已经开始反过来影响一些企业的宣传。

我已经刷到不少企业主动拍视频告诉消费者：

我们公司双休。周六周日，员工正常回家。

这种以前怎么看都不像“卖点”的东西，现在也开始成为卖点。

但“双休购”当然也有现实问题。谁来证明一家企业真的双休？

而且消费者嘴上支持劳动权益，五块钱和十块钱的商品摆在面前，很多人还是会选五块钱。

消费者运动也不可能完全替代劳动法。不过，当前的变化总归是一个良好的方向。

一种长期积累的社会情绪，正在寻找新的出口，有点儿新时代“卢德运动”的感觉。

以前很多打工牛马被压榨PUA，只能咬牙忍忍，安慰自己：算了，换一家也一样。

现在有人举报，有人曝光，有人直接去找企业客户，许多人开始用自己的消费选择表达态度。

这些办法未必都有效，可它们共同表达的是同一个问题：

凭什么所有竞争，最后都要通过压低一个普通人的工资、休息和尊严来完成？

假如整个社会如果形成一种压榨员工会遭到消费者抵制的氛围，企业自己就会将风险算进经营成本当中。

企业之间竞争，本来应该比技术，比管理，比效率，比产品。

如果最后变成：别人一天干八小时，我让人干十小时。 别人双休，我单休。别人给正式工，我用派遣。 别人养专业救援队，我找几十块钱的临时工。

这不叫竞争力，这只是在比赛谁更舍得消耗人。

十六年前，富士康给宿舍装上防跳网的时候，大概没人想到：

十六年后，中国也会有人开始讨论：以后买东西，能不能看看生产它的人过得怎么样？

我倒希望这种想法越来越多。

不是因为消费者抵制能解决所有问题。

恰恰相反。

一个正常社会，本来不应该靠消费者发起运动，才能让劳动者拥有正常的休息。

消费者抵制无法替代劳动法，但在法律真正长出牙齿以前，至少市场里应该多一种声音。

过去老板最喜欢的一句话是：“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未来，越来越多消费者会说：“你这样干，有的是东西我不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