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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里,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小女孩被侯府丢弃,哭着喊“好冷啊,爹爹不要昭昭了吗”。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画面的时候,愣了好几秒。不是被剧情震撼,是脑子里反复在转一个问题:写这段台词的人,有没有想过,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到底在怕什么?
然后镜头一转,她重生回7岁,继续被继父虐待,然后“勇斗继父”。
朝堂上,一个1岁多的小女孩已经能命人掌嘴,到了4岁,她便协助父皇肃清朝堂贪腐。被养父母赶出家门后,一个8岁男孩被流浪狗咬得浑身是血。
这些不是真人儿童剧。脸是AI“捏”的,剧情却越来越“成人化”:重生斗争、权谋算计、虐待伤害、猎奇扭曲,一股脑往孩子身上堆。《侯府丢弃的萌宝,却是天道亲闺女》《这一次,换我保护妈妈》《天降凤髓,九岁萌主驾到》《我在垃圾堆捡到个好家》——光看片名就知道是什么路子。长安街知事梳理发现,这类剧集中“类似出格剧情并不少见,不少情节违背相应年龄段的认知能力、生活经验和社会道德准则”。
一个月下架一万两千部,这还只是“拦下来”的
红果短剧2026年8月11日发布的治理公告显示,2026年7月,AI剧方面累计拦截下架12347部违反平台治理规范的作品,“主要为审核阶段拦截并未上线播放,部分为回查下架”。仅“存在儿童负面情节”的就有82部。到了8月,儿童负面情节的AI剧数量涨到138部,同期总拦截下架量降至8689部。
注意一个趋势:总下架量在降,但儿童负面情节在涨。占比从不到0.7%升至1.6%,翻了一倍多。这说明平台拦截力度在加强,但创作者的“火力”也在向儿童题材集中。
公开数据显示,2026年第一季度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12.8万部,其中AI短剧约12.2万部,占比超95%。一个月拦了一万多部,上线之后才被发现、回查下架的,又有多少?
为什么突然冒出来这么多?一组更扎心的数字
DataEye数据显示,2026年1至5月国内AI短剧市场规模突破220亿元,全年有望冲击400亿元,较2025年增长约138%;上半年仅抖音端就新上线AI短剧超22.19万部,日均超过1200部。但繁荣的另一面是残酷洗牌:上半年22.19万部AI短剧中,播放量破亿的仅1055部,爆款率0.47%,以5000万播放为盈亏线,能回本的不足1.3%。财联社2026年9月8日的调查报道则给出了另一个口径的数据——从收益角度衡量,超九成从业者亏损,爆款率仅0.12%。意联科技创始人孙舒彻说得更直接:做AI短剧的公司,已经死掉90%以上。
两个数字对应的是不同的衡量标准:前者看播放量,后者看收益。无论用哪个尺子量,结论都一样——绝大多数人赚不到钱。
赚不到钱怎么办?往更猎奇、更极端的方向走。
为什么猎奇比优质更容易胜出?据《光明日报》报道,通过全流程引入AI制作,短剧作品单集成本可以从5万元至10万元压缩至5000元以内,制作周期也可以从一个月压缩至数天。在“50万人抢不到1%爆款概率”的赌局里,创作者自然选择低成本高刺激的策略。赌赢了回本,赌输了下一把。这种“以小博大”的赌徒心态,才是猎奇内容批量生产的真正推手。
而算法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有业内人士透露了行业“潜规则”:“算法推荐不看价值观,只看完播率。只要能把观众‘气’得看完,数据就一定好。数据好了,平台就会给更多流量。”新华社《新华每日电讯》的评论也一针见血地指出,乱象背后是流量至上的畸形追求在作祟,“在算法的推波助澜下,猎奇、审丑、反智的内容被精准投喂,形成‘越离谱越推、越推越火’的恶性循环”。有评论说得更狠:“骂声是流量,甚至比掌声来得更快时,创作的天平便会自然倾斜。”
创作者未必真的相信“1岁掌嘴”的剧情,但算法只认数据。观众未必喜欢这种内容,但愤怒恰好喂饱了算法。
规定在,但“演员”变了
广电总局网络视听司2026年1月8日发布儿童类微短剧管理提示,要求遏制“成人化”倾向,纠偏“工具化”倾向,抵制“娱乐化”倾向。提示原文明确写道:“不得为制造戏剧冲突或以穿越重生为由,刻意塑造腹黑、心机等儿童形象,宣扬以恶制恶、权谋算计等观念。严禁以儿童身份演绎‘霸道总裁’、参与‘校园霸凌’、展现‘挑动对立’等成人化剧情。”
这条规定的措辞其实已经相当精准——它点出了“穿越重生”这个具体的叙事套路,说明起草者看到了问题的实质。但问题在于:这些规定针对的是“儿童演员”。AI生成的虚拟儿童,不在字面覆盖范围内。
业内人士向长安街知事说得很直接:目前针对真人儿童出演的禁令清晰明确,但AI生成的虚拟儿童形象算不算儿童、该不该受同等约束,仍缺乏具体的管理规范与细化标准。部分创作者正是利用这一灰色地带,以“AI不是真人”为借口,将原本被禁止的违规内容换汤不换药地复活。
这不是措辞疏忽,而是立法时尚未预见到AI技术会以如此快的速度重塑内容生产。你管得住真人,管不住像素。
好消息是,2026年9月1日起施行的《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首次从国家层面搭建起覆盖创作、制作、播出、监管全链条的制度框架。办法将微短剧按投资额度和题材分为三类,实行差异化管理。其中,投资额度不足30万元的一般题材AI微短剧归入三类微短剧,由各网络视听平台履行内容管理主体责任,完成播前内容审核并标注节目编号后方可上线。这意味着,前文提到的“一个月拦截一万两千部”,恰恰是平台在履行这项制度赋予的审核责任。平台不是在“帮忙”,而是在“履职”。视听行业专家、北京联合大学教授惠东坡分析,新规并非简单限制,而是“腾笼换鸟”,给更多优质作品提供机会和空间。
规则在补位。但为什么规则永远追不上变形的速度?根本原因不在监管不作为,而在速度差——一部AI短剧从生成到上线只需要几天,而监管规则的制定、发布、落地、平台适配需要数月甚至更长时间。记者调查发现,违规剧集正在以“换马甲”方式反复传播,部分被下架的作品通过更名、更换背景音乐或转移到私域社群继续流通。今天你规定AI要加标识,明天有人换个平台继续跑。
孩子已经在看了,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
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的调查显示,在上过网的初中生中,用过短视频的占96.2%。另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和北京师范大学2026年3月的联合调研,国内未成年网民规模突破2.03亿,未成年人短视频平台整体使用率达到81.75%,3周岁之前就接触短视频的幼儿占比6.1%。
相关专家指出,低龄儿童难以清晰区分虚构剧情与现实,长期浸染此类内容,无异于在其纯真世界强行植入成人社会的复杂与阴暗,极易导致认知混淆与价值观扭曲。韩国学者金秀珍、李贤珍2025年发表于《JournalofBusinessConvergence》的研究,基于韩国新闻财团“2023儿童媒体利用调查”数据(样本为2,675名受访者,即3至9岁儿童家长),发现父母的实质性媒体干预能够显著减少儿童的视频使用量,其中情感支持型的陪伴方式——倾听、尊重、共同观看——比单纯的限制性管控更有效。全国政协委员吕红兵则指出,部分微短剧为吸引眼球,刻意渲染暴力等内容,对未成年人身心健康埋下巨大隐患。
我不想简单地把这定性为“短剧害了孩子”。孩子吸收的东西来自很多地方——家庭、学校、同伴、短视频。但当荧幕上的“孩子”在忙着掌嘴、复仇、争家产的时候,坐在屏幕前的真孩子看到的,是一种被扭曲的童年样本。
不过有一组数据让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绝望。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研究员孙宏艳团队针对6个省份7641名初中生的调研显示,亲子关系显著影响初中生网络素养及短视频使用行为。亲子关系很好的初中生,“偶尔”和“很少”使用短视频的比例最高(28.4%);亲子关系“很好”、“经常”与父母交流上网内容的初中生,每天长时间使用短视频的比例最低,分别为6.8%和6.4%。
另一组来自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未成年人短视频使用与学习研究报告》(2023年发布)的数据则显示,使用短视频时经常有家人陪伴的未成年人,经常使用短视频的比例为11.4%;而家人从不陪伴的,这个比例达到了37.0%,上升超过25个百分点。
两组数据说明的其实是同一件很朴素的事:孩子刷什么、刷多久,和家里聊不聊、陪不陪,关系很大。不是“管住手机”就能解决的事,而是“连上话”才有用的事。
三个“观影防身”建议,不教你怎么做人
第一,看到“萌脸+权谋/复仇/重生”,划走就对了。
一个好的儿童故事,冲突应该来自成长本身的困惑——学业压力、同伴关系、自我认同。如果一个“孩子”在剧里忙着争家产、斗继母、肃清朝堂,那不是儿童故事,那是穿着儿童外衣的成人爽剧。
第二,花五分钟给家里的设备做一次设置。
关掉孩子设备上的自动播放,在家庭共享账号里屏蔽低质AI剧标签。这件事比你想象中管用。北师大发布的《青少年短视频健康使用家长指南》建议,家长应与孩子共同制定观看短视频的规则,与其充当“监工”不如成为“队友”,在日常生活中与孩子交流、讨论视频内容,帮助他们建立判断力。不用把它当成什么“教育大事”,就像出门前提醒孩子带伞一样自然。家人陪伴频率高的孩子,经常刷短视频的比例明显更低——这个差别,有时候就是饭桌上多问一句的事。
第三,别用“骂”来互动。
你觉得离谱,截图吐槽,发到群里——每一次转发和评论都在告诉算法“这条内容值得推”。真觉得有问题,用举报。举报是有效信号,骂声是流量燃料。
说到底,我们每个人都在这个链条里,区别只在于有没有意识到。
AI没有善恶。但用AI批量生产“1岁掌嘴”“4岁肃清朝堂”的人有,默许这类内容反复上线、反复被拦、反复换马甲回来的人也有。
监管在收紧,平台在行动,一个月一万多部下架。但制度是底线,不是天花板。真正能改变这些的,可能是你某天晚上顺手关掉孩子手机上的自动播放,可能是饭桌上随口问一句“你今天刷到什么好玩的”,也可能是看到离谱内容时选择了举报而不是转发。
屏幕连着三观。流量不能没有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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