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冬,江西龙冈的硝烟刚刚散去,毛泽东的指挥部里却弥漫着另一种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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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军刚刚取得了第一次反“围剿”的胜利,活捉了国民党第十八师师长张辉瓒,可摆在毛泽东面前的,是一个几乎无解的难题:红军数万人马,没有一部能用的电台,没有一名专业的报务员。部队之间的联络靠什么?靠通讯员两条腿跑,靠哨号,靠喊。命令从指挥部传到前线,有时需要整整一天。而国民党军队已经用上了无线电,指挥效率远在红军之上。
毛泽东深知,如果没有自己的无线电通信,红军就永远只能是一支“聋子”和“瞎子”部队,在未来的战争中要吃大亏。可电台在哪里?技术人才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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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不会用”的战利品
红军战士在打扫战场时,从张辉瓒的师部缴获了一部15瓦的无线电台。可当时红军中几乎没有人见过电台,一个战士好奇地打开机箱,想看个究竟,不慎把发报机砸坏了。这部电台只剩下一部完整的收报机,发报功能彻底丧失,后来被人们称为“半部电台”。
与此同时,与这部残破电台一同被俘的,还有十名国民党军队的无线电技术人员。红军对他们进行了教育和开导,告诉他们红军是干什么的、为谁打仗的。多数人领取路费后离开了,但有一个21岁的年轻人,却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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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埔出身的报务员
这个年轻人原名吴人鉴,江苏武进人,1909年出生,1928年考入黄埔军校第六期,学的正是无线电通信技术。毕业后他被分配到国民党军队中担任无线电报务员,中尉军衔。
在国民党军队里,他看到的是一幅令人失望的景象:吃空饷、拉帮结派、长官打骂士兵,专业技能根本得不到重视。被俘后的几天里,他观察到红军官兵虽然衣衫褴褛,但同吃同住,官兵平等,这与他所见过的国民党军队形成了鲜明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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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主动站了出来,表示愿意留下,加入红军。
红一方面军参谋处处长郭化若恰好是黄埔四期毕业,认出这位低两届的学弟是无线电方面的专业人才,立即向毛泽东和朱德作了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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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的接见与“半部电台”的使命
1931年1月初,毛泽东和朱德在宁都小布镇的一间祠堂里,亲自接见了吴人鉴等留下的技术人员。
毛泽东满面笑容地对他们说:“欢迎你们,欢迎你们当红军。无线电是个新技术,你们学了这门技术很有用,也很难得。现在你们参加了红军,就要把这些技术用来为工农服务,希望你们为建立红军的无线电台努力工作。”
朱德指着那半部电台,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印象深刻的话:“无论大小电台和武器装备,凡是白军有的,红军也一定会有。不要看现在的苏区还小,将来全中国都是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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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天起,吴人鉴改名王诤,取“诤言笃信,刚直不阿”之意自勉。一个名字的更换,宣告了一个旧身份的结束,也宣告了一个新生命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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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没有纸的报纸”到扭转战局的情报
1931年1月10日,毛泽东和朱德发布命令,以王诤等技术骨干为基础,成立红一方面军无线电队,任命王诤为队长。全队百余人,全部家当就是那半部只能收、不能发的电台。
王诤做的第一件事,是抱着这台残破的收报机,逐个频率扫描,抄收各大通讯社的新闻电讯。当时中央苏区被国民党严密封锁,外界消息几乎断绝,毛泽东每到一处,首要之事就是搜寻旧报纸,却常常空手而归。王诤抄录的手写新闻稿送到毛泽东手中后,毛泽东欣喜地称之为“没有纸的报纸”。这份手抄新闻,就是后来《参考消息》的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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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王诤真正的战场,不在抄收新闻,而在侦听敌台。国民党军队使用电台时不够缜密,经常用明码直接通报部队动向。这半部收报机,成了红军窥探敌军的一只“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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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改变战局的情报
1931年4月,蒋介石调集二十万大军,由何应钦率领,对中央苏区发动第二次“围剿”。红军兵力远逊于敌,被困在东固与龙冈之间的狭长地带,等待战机。
指挥部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朱德和毛泽东为捕捉战机、搜寻敌人动向而焦急万分。就在这时,王诤日夜守在收报机前,终于等到了那份关键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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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2日傍晚,他侦收到国民党军第二十八师公秉藩部电台发给吉安留守处的通报,内容是:“我们现在驻富田,明晨出发。”留守处问:“到哪里去?”对方回答:“东固。”
这条用明码发出的电报,把敌军的出发时间、方向和目的地暴露得一清二楚。王诤立即将情报送到总前委。毛泽东和朱德连夜调动部队,在敌军必经之处设下伏击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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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打响后,红军首战告捷。随后十五天内,红军连战连胜,横扫七百里,歼敌三万余人,彻底粉碎了第二次“围剿”。
庆功大会上,毛泽东特意将王诤从台下请到主席台上,向全场战士介绍道:“这就是咱们红军的千里眼、顺风耳,是克敌制胜的法宝。”一个加入红军仅四个月的前国民党俘虏,能获得如此殊荣,在当时极为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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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个人到一支队伍
王诤很清楚,靠自己和几位同事,撑不起红军长期的通信需求。他向上级递交了一份建议书,主张开办速成班解决通信兵的“有无”问题,同时下令前线缴获的电台器材一律上交,不得私拆,并开办常规班进行分层次培养。
在江西宁都小布镇赤坎村的土楼里,红军第一期无线电训练班开课了。没有教材,没有教具,王诤就带着学员用木块和铁片制作电键,用废旧铜线制作电码训练器。大多数学员文化程度极低,有的连字都不识几个,教他们理解电波频率和摩尔斯电码,难度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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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短短四个月,王诤为红军培养了第一批无线电通信技术人才。至长征前夕,通过开办速成班、普通班和干部班,先后培养机务、报务等各类通信战士两千余人。
毛泽东后来专门为《通信战士》题词:“你们是科学的千里眼顺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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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名字背后的重量
1955年,中国人民解放军举行开国将军授衔仪式,王诤被授予中将军衔。毛泽东称赞他是“红军通信工作的开山鼻祖”。李先念用一句话概括了他的戎马生涯:“半部电台起家,一生征战为民。”
从1930年那个冬天的抉择算起,到1978年逝世,王诤用四十八年的时间,完成了一个俘虏到开国中将的跨越。但真正值得记住的,或许不是这个跨越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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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记住的是:当一支军队连一台完整的电台都凑不齐、当所有人都觉得无线电是遥不可及的技术时,有人愿意从半部破机器开始,一个频率一个频率地听,一个学员一个学员地教,一条情报一条情报地送。技术本身不会打仗,但掌握技术的人,可以让一支军队从“聋哑”变成“耳聪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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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当年那句“将来全中国都是我们的”,在王诤身上得到了印证。而王诤用一生回应了那句话——他没有辜负那半部电台,也没有辜负那个冬天里做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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