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路过隔壁的老小区,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巴掌大的红纸,风吹得边角卷起来了。
我突然来了好奇心,凑近看了一眼,上面有字,毛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前面几句看不太清,后面那行我认出来了——
我家有个夜哭郎,路过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我站那儿愣了一下,没念,走了。
走出去几步,忽然想起来,这东西我小时候见过。
那时候我奶奶家巷口,也贴过这么一张红纸。也不是谁家孩子夜里哭,哭得整条巷子都睡不好。大人就写了这么一张纸,趁天没亮贴到路口去。我上学的时候路过,看了一眼字认不全,就记住了“夜哭郎”三个字。我当时以为那是个小孩的名字,心里还想过,这小孩叫夜哭郎,怪不得半夜老哭。
后来才知道,夜哭郎不是小孩的名字。它是一个妖怪。
这妖怪很老了。老到能追到颛顼那时候去。
《搜神记》里记载,上古的帝王颛顼,他有三个儿子死得早,都变成了疫鬼。一个住在江里,一个住在河边,还有一个住在人的家里。那个住人家里的,专门干一件事就是吓唬小孩。所以它叫“小儿鬼”。
小孩被它吓着了,夜里就嗷嗷大哭。哭得怎么也哄不好,哭得大人也跟着睡不着。古人实在是没办法,就觉得是这鬼在作怪。
到了清代,它有了个新名字,叫“夜星子”。袁枚在《子不语》里写过它,说京师一带小孩夜哭,都是它在捣乱。袁枚还写了一个故事,说有个巫师能用桑木弓、桃木箭把它逮住。怎么逮的,书里写得很细,但我不想细说,说出来你晚上该睡不着了。
关键是,这鬼怎么赶?
古人想了一个办法,就是贴纸。红纸或者黄纸,写上几句话,趁天没亮贴到路口去。过路的人念一遍,念的人越多,这鬼就越待不住。
为什么路人念一念就管用?这里头有个说法。
明朝有个叫王璟的人,小时候聪明伶俐,长大了去赶考。路上借宿在一户人家,那家有个小婴儿日夜啼哭,闹得全家不宁。王璟住下之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个小孩子居然不哭了,一觉睡到天亮。他走了以后,孩子又开始哭。夫妻俩追上去求他帮忙。王璟着急去赶考没法留下,就写了“王璟在此”四个字,让他们放在小孩子枕头底下。孩子果然就不哭了。夫妻俩不识字,高兴地到处跟人说,多亏那个过路的君子写了张纸条。传来传去,就变成了“过路君子念三遍”。
这个说法我是在哪看到的,记不清了,可能是某本民俗册子,也可能是网上。但意思大概就是这样:那张红纸上写的,其实是“求路过的人帮我念一念”。念的人多了,那个赶考的王璟,就能替孩子镇着。念的人越多,孩子睡得越安稳。
陕北那边还有另一种玩法。他们不写字,画一头倒吊的驴在树上,旁边配四句咒。那画面挺滑稽的,一头驴四脚朝天吊着,谁路过看一眼都想笑。笑完了,孩子那边也就消停了。那四句咒语具体是什么,我记不全了,只记得“倒吊驴儿本姓周,小儿夜哭不识羞”这些了,但是这个咒语的意思也是类似“路过君子念三遍”的路子。
后来我又路过隔壁那个小区,那张纸还在那儿。这次我站住了,念了一遍。念完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我觉得念了比没念好。大概真的有个小孩,夜里不怎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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