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缘博弈不止：新能源时代，依然躲不开安全考题

文 | 王海滨

中化能源股份有限公司正高级经济师

近期世界能源形势紧张的诱因较多，而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近期能源地缘政治冲突多发，最突出的是俄乌冲突、美以伊冲突和红海危机同时存在且都久拖不决。这些冲突严重地干扰了世界油气的生产和运输，推升了能源价格和国际贸易成本。能源危机在冲击世界既有能源安全体系的同时，也正在催生新型能源安全体系。

能源危机暴露化石能源安全缺陷

长期以来，化石能源开发利用为人类社会的进步做出了巨大贡献。即便现在，化石能源仍然是人类社会经济增长和社会进步的主要推进器。

何以如此？因为与风能、太阳能、生物能等非化石能源相比，化石能源具有一些明显优势。

比如，化石能源的能量密度大。作为燃料，煤炭的效用远胜木材。煤炭的能量密度大约是木柴的1.5至3倍。同为交通动力，动力电池技术虽然经过了上百年发展以及多次迭代，但迄今先进锂电池的能量密度仍然只有汽油的1/40左右。

又如，化石能源尤其是煤炭和石油易于储存，或者可以随地堆放，或者可以很容易地用水桶等各类容器盛装。相比之下，如何让储电具有经济性，迄今仍然是一个大难题。

能源安全概念的核心含义是供应稳定、价格合理。化石能源供应量大、“管饱”而且便捷，为人们的生产和生活提供巨大便利，这是为什么虽然近年来化石能源领域麻烦不断、低碳潮流风起云涌，但是大多数人仍然愿意被化石能源“喂养”的关键原因。

然而，近些年来接连发生的能源危机提示我们，我们过去对能源安全的认识不够全面，表现之一是化石能源的一些安全缺陷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

由于其生成、储藏等需要特定的地质条件（比如要形成可供开采的工业油气藏，需要在生、储、盖、圈、运、保方面具备有利地质条件），化石能源的地理分布往往不均衡。比如，中东探明石油和天然气储量的全球占比分别高达48.3%和40.3%；美国、俄罗斯和澳大利亚的煤炭探明储量居全球前三位，全球占比分别为23.2%、15.1%和14.0%，三国合计约52.3%，超过世界的一半。

全球化石能源生产也很不均衡，且很难改变。比如，2025年石油业“三巨头”美国、沙特阿拉伯和俄罗斯石油产量的全球占比分别高达20.9%、11.3%和10.7%，三国合计约为43%。美、俄两国的天然气产量合起来占全球的40%以上。

世界部分能源资源富聚区和重要产区周边存在一些咽喉点（chokepoint）。最为人熟知的是中东周边。中东是世界重要油气生产和出口地区，也是五海（阿拉伯海、红海、地中海、黑海和里海）三洲（亚洲、非洲和欧洲）之地，其周边有霍尔木兹海峡、曼德海峡、苏伊士运河、土耳其海峡等咽喉点。因周边存在咽喉点，中东等世界化石能源重要产区的产品外运客观上有受阻的较大可能。

世界化石能源储藏、生产不均衡，且其供应可能受制于咽喉点。这些特点在历史上多次被人利用。在能源安全领域，人的因素是最大的风险因素之一。油气等化石能源虽然是“美食”，但总有人想砸别人的能源饭碗，或者正因为化石能源是“美食”，有人更想砸别人的能源饭碗，并借此达到其政治目的。这是国际化石能源领域历来多事的根源。

能源危机利好新能源发展

与化石能源相比，非化石能源具有一些天然劣势。最突出的是能量密度低。此外，风能、太阳能还有波动性、间歇性、随机性较强的缺点。在消费方面，电动汽车等新能源产品的发展是世界能源低碳转型的重要标志之一，然而由于动力电池的能量密度不高，电动汽车的续航里程迄今仍然偏低，导致较多车主有较强的里程焦虑。

但非化石能源也有一些优点，而其优点在能源危机期间更加引人注目。一个突出优点是风能、太阳能等非化石能源在全球范围内的分布较均衡，较难成为政治斗争的工具。比如，众所周知，几十年来，美国等西方国家凭借其军事、金融等方面的绝对优势，多次对一些“无赖国家”的石油进口或出口实施封锁，但很难想象它们能够影响别国获取风能和太阳能。又如，在2004年乌克兰橙色革命爆发之后、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之前，俄罗斯和乌克兰曾经围绕售价、运输激烈“斗气”，但我们从未听说过国与国之间“斗风”或者“斗光”。

世界能源史表明，人的因素有时最不可控。在能源领域，人为制造的麻烦有时最突出。因此，即便不考虑如何应对气候灾变，各国从能源自主可控的角度出发，也需要加快实现能源消费从以化石能源为主向以非化石能源为主的转型。

然而，知易行难，低碳能源转型并不容易实现。现代人和原始人的最大区别之一是制造加工能力的巨大差别。这在能源领域有充分展现。从传统能源到化石能源，再到新能源的发展过程，是一个从肯定到否定，再到否定之否定的过程。

传统能源包括薪柴、风力、水能等。通过烧柴取暖做饭、制作风帆行船、制作水碓舂米等，人类很早以前就学会了如何利用传统能源。18世纪第一次工业革命爆发后至今，人类对煤炭、石油和天然气的消费规模急剧扩大。从传统低碳能源到高碳能源的转型，是从肯定到否定的过程。

如今，能源低碳转型已经成为世界潮流，浩浩汤汤，难以阻挡。然而，鉴于与化石能源相比，新能源在能量密度等方面存在巨大差距，属于“贫矿”，要实现能源消费从以化石能源为主向以新能源为主，完成能源消费从否定到否定之否定的过程，就必须持续提高新能源的开发利用效率（包括但不限于持续提升光伏组件效率和风机效率），提高新能源产品的便利性。

因此，能源低碳转型的关键是克服“记吃不记打”的思维惯性，实现从主要依赖资源到主要依赖先进制造能力的转变，也是完成从主要依靠“老天爷赏饭吃”到将“能源的饭碗端在自己手里”的转变。而这一转变一旦基本实现，那么世界能源将呈现全新图景，全球能源权力分布将出现新格局，能源博弈将出现新形势。

化危为机，共筑能源安全新时代

建设世界新的能源安全体系，包括中国在内的世界各国主要需做四方面的工作。

首先，需要持续为非化石能源开发利用投入足够多的财力、物力以及智力资源，加快提升新能源电力的发电效率，持续提高电动汽车等新能源产品的效用性和市场竞争力。虽然很难做到“电化一切”（electrify everything），但包括中国在内的世界各国的电气化水平的确有巨大提升空间。鉴于此，各国需要不断努力提高电力消费在其社会终端能源消费中的占比。

其次，在今后较长时间，各国需要实事求是，尊重新能源电力在发电效率等方面与热电存在明显差距，以及动力电池与汽油、柴油等化石能源产品在能量密度方面存在巨大差距的现实，并基于这些现实，加快建设储能系统，抓紧降低储能系统成本。

再次，在今后相当长时期，世界能源消费以化石能源为主的格局不会发生根本改变。能源研究所数据显示，尽管近年来世界各国在低碳发展方面做出了巨大努力，但是2025年化石能源仍然是世界一次能源消费的绝对主力，占比高达86.2%。无论意愿如何，各国需要接受这一客观现实，并在此基础上制定自己的能源及相关领域的战略和政策，同时努力提升化石能源生产、消费等各环节的效率，推进化石能源的节能降碳。

最后，需要清楚地认识到，非化石能源无法与能源政治绝缘，能源博弈将长期存在。虽然风能、太阳能等非化石能源的分布广泛，但是因各国对电力消费的依赖会越来越严重，从而会给潜在对手提供可资利用的“软肋”。而且，制造新能源发电设备以及电动汽车等新能源产品需要使用锂、钴、镍、铝、巴沙木等矿产和非矿产资源，而这些资源的地理分布比较不均衡，理论上不能完全摆脱地缘政治的困扰。因此，不论在低碳能源转型的过程中，还是在能源转型基本完成后，各国都需要继续重视应对能源地缘政治冲击，坚持做好能源安全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