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我认识的他，只是他的一部分
参加朋友丧事那天，我在门口写下自己的名字。
登记的人没问我们认识多久，也不需要知道彼此是什么关系。名字落在来客簿上，便算留下了到场的记录。我放下笔，跟着前面的人走进去。
里面有熟悉的面孔，也有不少陌生人。大家站得很安静，偶尔低声交谈。从零散的话里，我听见一个与记忆中不太一样的他。有人知道他的早年，有人与他共事很久，而我熟悉的，只是后来相处的那一段。
那时才意识到，我认识的他，只是他的一部分。
平常与人来往，很容易把自己看见的样子当成全部。他在我面前怎样说话，遇事是什么脾气，我心里都有判断。到了这样的场合，许多互不相连的记忆同时出现，才知道同一个人曾在不同的生活里留下不同的模样。
这些模样，如今都无法再由他亲自说明。
活着的时候，他可以纠正别人记错的事，也能对某种评价表示不满。现在，人们谈起他，他只能沉默。
死亡把解释留给了活着的人。
想到这里，我反而不愿多说。
我当然记得我们相处时的一些事。有愉快的时候，也有彼此不能理解的地方。丧事不会让过去突然圆满，我也没有必要替他整理出一个完整结论。
一个人的一生太复杂，几句话装不下。
来送别的人，各有各的难过。
关系近的人未必哭得最明显，站在后面的人，也可能保存着很深的记忆。悲伤没法按照座位和称呼排列。我不知道别人失去了怎样的他，也不需要拿自己的那一段去比较。
轮到我走到前面，我停了一会儿。
没有在心里说很多话。
该说却没说的，早已错过原来的时间；曾经说出口的，他也不会回来确认。面对一个再也不能回答的人，语言忽然显得很轻。
我只是看着照片，承认我们之间的往来到这里结束了。
这份结束很明确。
以后不会再偶然碰面，某次聚会里也不会重新坐到一起。关于他的消息，从此都只能来自过去。通讯录里的名字还留着，现实中的人已经离开。
走出去时，我又经过那本来客簿。
后面已经添了很多名字。每一个大概都带来一段我不知道的关系，在这一天短暂地放到了一起。
我没有回头，也没急着从这场丧事里想明白什么。
朋友已经离开。这件事不会因为我得到一点道理，就变得容易接受。
我能带走的，只是和他同行过的那一段。
至于剩下的那些，我原本就不曾拥有。
作者：藏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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