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泡海椒
1938年6月,当张竹平和大华饭店川菜馆,在皇后大道一举成名之际,轩尼诗道上的蜀珍川菜社,也低调地做起了大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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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珍”这块招牌,称得上川味全国化之先驱:早在民初,北京即有专卖四川咸菜的蜀珍川货铺;二十年代,上海又有推销四川银耳的蜀珍银耳庄;三十年代前期,塞北的归绥有了当地最大的蜀珍饭店,而华中的武汉则接连开办武昌、汉口两家蜀珍川菜社。
现在,武昌的蜀珍,被王梦萍和谢惠元,连名带人搬到香港来了。
王梦萍是江苏嘉定人,电影界著名的八大王之一,历任六合、百代、明星、华威等公司影片发行要职,更自创汉口明星大戏院,接办上海光华大戏院,号称国产电影巨头。鼎盛时,苏俄影片在华的全国放映权,即由其一手包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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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梦萍
谢惠元是浙江上虞人,先在上海电报总局当出纳,后入上海市公安局任会计股主任,复随局长陈希曾转赴汉口,任汉口市公安局总务科科长。谢氏亦体育积极分子,曾发起成立中华全国足球协进会武汉分会,并主持中国马拉松促进会驻汉办事处。
王谢二人不仅在沪汉均有建树,且皆清帮中人。王梦萍是兴武四通字派,师从阮薪传——即兴武四大字派大爷阮慕白,上海清帮大字辈十七人联盟之一,人称扬州阮五爷。谢惠元则属兴武六通字派,与张竹平是同参弟兄,同为张仁奎门徒,亦仁社成员。
1938年春,王谢二人南下香港,会同张竹平等人商定,拟分别筹办川菜,遂邀集武昌蜀珍川菜社厨师来港,以该社名义在轩尼诗道21号,组织一小型川菜馆,与中环的大华饭店川菜馆遥相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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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华饭店店招
较之大华的喧嚣,蜀珍显得低调许多。它的门面狭窄,只占着一个单开间,堂内空间局促,只放得下五张桌子,虽筑有一层阁楼,也只能布置两套桌椅,上下一共可容纳四五十人,规模仅及大华的十分之一。它的宣传也很简单,仅注明店名、地址、电话而已。小店不起眼,生意却异常兴旺,只因一个活广告——杜月笙。
大华与蜀珍开业那段时间,杜月笙或是最忙碌的食客,他既要在华人行顶楼撑够台面,又要在蜀珍扎足场子,都是帮内兄弟,不能厚此薄彼,何况他还是个“小辈”。当然,他不是唱独角戏,身边尚有王晓籁、李大超等一班闻人。
两家川菜馆的经营方略,显然是经过精心策划的,大华主办宴会筵席,为外江佬尤其是上海人,提供一个正式的、宏大的、集团型的宴请场所,蜀珍侧重接待零餐便饭,为背井离乡的游子,营造一个轻松的、亲密的、散客式的谈吃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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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珍广告
彼时,香港的上海人并非全是上海土著,江苏人、浙江人、安徽人,乃至在上海做出些名堂的各省人,来港后悉以上海人自居,他们人数众多,有钱有势,在外江老中能量最大,加之手面阔,用钱爽,自得商家喜欢。这跟早年湖广填四川,客籍多称来自麻城孝感相似,自抬身价,以壮声势,不同之处在于身份差异。
杜月笙是上海人在香港的魁首,他寓居九龙尖沙咀奥斯汀道,另于港岛合乐斯太旅社长租一室,专用于会客,形似俱乐部。平日,他即过海到该室消遣,常去蜀珍吃川菜,有时在蜀珍阁楼上一坐就是小半天,以致上海人纷纷慕名而往,一试风味。
于是,蜀珍就成了上海人在香港的另一个根据地,其间记者尤多。港岛聚集着百余位上海记者,如金华亭、袁伦仁、姚吉光、叶如音、沈秋雁、祝宸宇、顾执中、邵伯南等等,他们中许多都是蜀珍常客,一边吃道地川菜,一边捕捉闻人动态,与同行及时交换消息,还能获取一些别样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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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月笙、张啸林、黄金荣等人合影
香港对饮酒管控甚严,酒楼餐室须办理执照方能售酒,否则非但禁售,且不准顾客自带酒品进店饮用。蜀珍因未领取售酒执照,属禁酒范围,故馆内每有客人饮酒,侍役即出面干涉,如不听劝,则由司理严加斥责,并将其酒瓶掷于馆外。不然,一旦被巡警发现,店家将遭受巨额罚款,甚至被勒令停业。
某日,记者沈秋雁、姚吉光、朱亚杰、唐仲理等在蜀珍聚餐,诸人皆好杯中之物,以无酒助兴为不快,遂倡议设法购酒。他们先与侍役暗中商量,在保证不被司理发现且不纵饮后,勉强得侍役同意,即由姚吉光在外购得天津五加皮二瓶,并于瓶外加以香蕉、龙眼遮掩,蒙混进馆,乃得畅饮。此种偷饮趣味,为参与者津津乐道。
大华与蜀珍一唱一和,外江佬争相捧场,川菜在香港声名鹊起。两家本是同源同帮,甚至同门,且经统一筹划,定位各有侧重,既无竞争关系,又能彼此照应,故两家营业均极发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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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超(左二)、王晓籁(右一)
外江佬在饮食业的强劲势头,让密切关注他们的粤帮同行坐不住了。当大华开业时,粤帮即曾发难,后经帮会疏通,川菜入港遂成定局。既势不可挡,便顺势而为,既阻击不成,便正面交锋。粤帮进军川菜,欲与外江佬一教高下。
率先站出来的,是业界巨头六国饭店。6月下旬,在大华开业一周后,六国饭店公布消息:将开辟川菜部,于7月1日正式营业!
反应之迅速,决策之果断,令人叹服。
六国饭店是香港著名大饭店,为陆海通公司产业,老板是广东台山人陈符祥。该店位于湾仔新填地海旁,告罗士打道67-77号,1932年7月动工,耗资75万元,历时14个月建成,全楼高8层,客房460余间。自1933年10月开幕后,一直是饭店行会头部会员,年营业额达数十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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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国饭店全景
六国饭店傍海而立,风景极佳,住宿为其主业,房舍清洁,礼堂华丽,设备完善,号称“南中国最高尚、最经济之旅舍”。饮食本其附属,且以西餐为重心。自川菜崛起,六国遂投入巨资,对标大华,组建川菜部,将二楼礼堂全部辟为川菜餐厅,从上海另一家川菜名店聚丰园聘得川菜厨师,以与之抗衡。
六国主事者直言,此举正是为了解决外江佬殷切需要的饮食问题,并精心谱写一段文案,“置身于六国饭店的楼顶,有如搭轮船游于大海中的雅趣,坐在楼头吃川菜,会使你感到这是八一三以前的黄浦江畔吧”,旨在招徕上海客。
或许要与“最经济”的总体定位相符,又或许要对大华、蜀珍施以重拳,六国川菜部制定了一个让人略感意外的入市策略——低价。这个看似正确的行为,使其在三足鼎立中处于不利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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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国饭店礼堂
确实,大华和蜀珍菜价极昂,大华一桌筵席至少要港币30元,光一个荷包蛋即需4毫。蜀珍虽比大华便宜,但也比上海的川菜要贵三倍到五倍。它们之所以生意好,正如前文所述,因第一批追捧川菜的上海老饕,多非富即贵,消费能力不在话下。六国川菜部恰恰忽略了这一点,低价反让豪客们少了些兴致。
有好事者将三家经营情况进行对比:以规模论,大华与六国伯仲之间,蜀珍最小;以菜价论,大华最贵,蜀珍居中,六国最廉;以风味论,大华最佳,蜀珍次之,六国平平;以生意论,大华最好,蜀珍略逊,六国则不及。又因六国与蜀珍近在咫尺,而蜀珍接待能力有限,部分客人无法入座,不得已转至六国,亦令人唏嘘。
香港川菜界首度交锋,华南老板没占到便宜,江南老板暂时领先。六国需解决一个问题,如何让原有的内部型餐饮,在外部竞争中打开局面,在这一点上,后来的远来和英京就做得很好。
不过,六国自有其办法,一面加大投入,一面搬来友军,随着各路英雄涉足川菜,三足鼎立转瞬即逝,八仙过海即将到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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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代香港街景
本文系“香港川菜故事”系列之二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仅供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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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川菜老传统,听川味龙门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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