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2026年9月4日,纽约联合国总部,一场看似技术性的投票,结果却出人意料地悬殊。
联合国大会以164票赞成、1票反对、6票弃权的结果,通过了一项由西非国家多哥牵头、非盟支持的决议。决议鼓励各国政府、学校、科技公司、媒体和国际组织,在公共展示、教学、新闻配图等场景中,更多采用2018年问世的平等地图(Equal Earth),替代已经沿用457年的墨卡托投影世界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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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比1。那个唯一的反对者,是美国。
这不是一份有强制力的文件。联合国在报道中明确说明,这项决议不具约束力,墨卡托地图也不会被禁止使用。它只是鼓励各方在"相对大小重要的时候"使用平等地图和其他等面积地图,并向公众阐明任何平面地图在表现球形地球时的局限性。
但正是这样一份非约束性决议,让美国站到了164个国家的对面。
一张地图,两种"真实"
要理解这场投票的张力,得先回到地图本身。
地球是球体,地图是平面。要把球面摊平到纸上,必须通过一套数学方法完成经纬度的转换,这个过程叫"投影"。不同的投影方式有不同的取舍——有的尽量保面积,有的尽量保形状,有的尽量保角度和方向。联合国在说明中解释得很清楚:没有任何投影能在平面上完美再现地球的曲面,每一种都会有所牺牲。
墨卡托投影,是1569年由佛兰德(今比利时)制图师墨卡托发表的。它的核心优势是保留方向和角度,地图上的经线和纬线都是直线,水手可以沿着同一个罗盘方向画出一条直线来导航。因为对航海极其可靠,它成了全世界应用最广泛的地图投影方法之一。
但代价是面积失真。越靠近南北两极的区域,面积被放大得越严重。
一个常被拿来举例的对比是:在墨卡托地图上,格陵兰和非洲看起来差不多大。但真实数据是,非洲约3037万km²,格陵兰约217万km²,非洲是格陵兰的14倍。
另一个反直觉的例子是中国和加拿大。中国约960万km²,加拿大约998万km²,真实面积差不多。但因为加拿大整体纬度更高,在墨卡托地图下被放大了约3倍,中国只被放大约1.5倍,所以视觉上加拿大比中国大了一圈。
按照墨卡托投影的面积放大系数测算:高纬度的挪威、冰岛被放大约5到6倍;俄罗斯被放大4倍多;英国被放大约3倍;美国和韩国也都被放大了1倍多。而赤道附近的非洲,则显得比实际小很多。
平等地图2018年由三位制图学者设计,定位很清晰:最高优先级是严格等面积,各国陆地面积按真实大小画,同时让大陆轮廓更自然。它的代价是保不住角度、方向和距离。所以它适合挂在教室墙上、作新闻配图、做专题统计图,但导航还是墨卡托更好用。
或许可以这样总结:看世界用平等地图,跑世界用墨卡托地图。
地图从来不只是地图
如果只是技术问题,这场投票不会出现164比1的局面。
多哥外长迪塞在联合国大会上发言时说了一句话:"一张公正的地图并不会改变世界的地理格局,它改变的是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
这句话点出了决议的真正意图。对于非洲来说,这项倡议不只是技术讨论,它还是"认知正义和纪念性补偿"的行动。非洲国家要的与其说是一张更准确的地图,不如说是改变人们对非洲的既往印象。地图被放在了殖民主义遗产以及知识生产权力的框架中去推广。
这项决议得到非盟55国支持,法国等国家联署。法国与非盟国家站在一起,认为世界地图的呈现方式同样值得重新审视。
但美国不接受这种解释。美国代表在发言中称:"这种被包装成更新制图的无害尝试,实则属于其背后规模更大且更为激进的意识形态项目的一部分。"
美国投下唯一反对票的理由是:"联合国不该在现实问题之外去纠缠16世纪的制图传统。"
美国将"认知正义"的说法视为联合国正在丧失公信力的表现。而这恰好触碰了特朗普政府的一条敏感神经。
一张地图背后的世界观碰撞
特朗普第二任政府的世界观,与联合国以及全球南方近年来越来越流行的"去殖民化"话语冲突明显。
对于联合国和全球南方国家来说,世界存在着历史性的不平等。这种不平等不仅存在于经济、政治、军事中,也存在于知识、语言、地图、文化表述中,所以需要纠正这些历史性的结构。
但对特朗普来说,他拒绝这种逻辑。他不愿意他所代表的美国和西方国家成为要为历史负责的特权者,也不想让国际组织利用这些概念重新分配政治、文化,规范权力。
美国代表口中的"激进意识形态项目",与近年来特朗普政府对DEI(多元、公平与包容)、身份政治、系统性不平等叙事的整体反感是一脉相承的。他的第二任期,美国政府更加强调能力和个人功绩,而非群体性历史补偿;强调国家主权,而非国际规范;强调美国优先,而非全球治理;强调传统国家利益,而非全球性的公平。
并且,对于特朗普来说,国际组织不能凌驾于主权国家之上。近年美国政府对联合国、WHO、巴黎协定、国际法院等国际机制的态度,都遵循这一逻辑。
试想特朗普看到这份决议的反应,他大概不会在意每种地图是用什么数学方法绘制的,而是直接质疑:为什么联合国有资格告诉美国应该用什么地图?
地图之争,争的是什么
回到地图本身,这场争论其实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前提:墨卡托投影并非"错误"的地图,平等地图也并非"正确"的地图。它们只是为不同目的设计的工具。
墨卡托投影服务于航海,方向准确是它的核心价值。平等地图服务于面积比较,等面积是它的核心价值。联合国决议的措辞也承认了这一点——它鼓励在"相对大小重要的时候"使用平等地图,而不是全面替代墨卡托。
但地图从来不只是工具。它出现在教室里、新闻配图中、国际组织的文件里,潜移默化地塑造着几代人对世界的视觉认知。当非洲在绝大多数世界地图上显得比实际小得多时,这种视觉偏差是否会影响人们对非洲的判断?这是一个可以讨论的问题。
美国反对的,不是地图本身,而是它认为决议背后隐藏的那套叙事——谁有权力定义"公正",谁有资格要求"纠正",以及历史责任应该如何分配。
164比1的投票结果,与其说是在选一张地图,不如说是在选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而这种方式的选择,从来都不只是技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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