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和美国，说的都不准

霍尔木兹海峡，到底封住没封住？

美以伊战争开战以后，伊朗就封锁了霍尔木兹海峡，半年过去了，封没封住呢？

伊朗说：封住了，基本归零。大体是这个意思。

美国说：没封住，我们在南部航道搞护航，大量船队通过。特朗普9月3日在社交媒体上发了张图，说战前每天2000万桶，现在恢复到1800万桶了。言下之意是已经恢复了，伊朗的封锁形同虚设。

那到底封没封住呢？

要搞清楚这个问题，得先把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分成两类。一类是"明船"，一类是"暗船"。

所谓明船，就是正常运营的船。它要交保险，还要接受各种管理，航行时打开AIS应答器，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它在哪。

所谓暗船，恰恰相反——不服从管理，逃避管理，关闭应答器，从雷达上消失。说白了，就是海上的"黑车"。

先把明船说清楚。

明船到底是基本归零了呢，还是畅通无阻呢？

这个有比较权威的数据。最突出的是Kpler——全球大宗商品船舶追踪领域的金标准机构。它提供的数据显示，目前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可见商船数量，大约只有战前的8%到10%。战前每天130多艘商船穿梭，现在平均每天大约只有10艘左右，最惨的时候一天就两艘，而且大多是小型船舶，基本没有大型油轮。

这个数据是可信的，算是强证据。

另外，还有几条信息可以佐证它。

第一条，科威特4月份曾经宣布石油出口归零，启动了不可抗力条款。科威特这个国家很特殊——它的石油出口只有一条路，就是走霍尔木兹海峡。不像沙特，还有一条东西管道把油运到西边红海边的延布港；也不像阿联酋，有一条管道通到海峡外面的富查伊拉港。科威特4月份曾经宣布石油出口归零，说明确实出现过完全管住的情况，这和Kpler此后一直报告明船。运输数据是战前的10%左右，形成了呼应和印证。

第二条，卡塔尔的LNG，也就是液化天然气出口，到现在都基本归零。根据路透社援引ICIS数据，卡塔尔液化天然气出口量到现在也同比下降了96%。LNG的运输需要专用船，不可能走暗船，也不可能在海上随便搞一下船对船转运。卡塔尔的LNG只能老老实实走明船，走海峡，海峡不通它就出不去。96%的跌幅，基本等于归零。

所以，从明船的角度看，伊朗说的话是比较靠谱的——基本归零了，具体来说是战前的10%左右。

说完了明船，再说暗船。

严格地说，暗船就是黑船。暗船的数字，不可能精确统计——它既然选择了隐身，你怎么去数它？但暗船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物，它是一个普遍存在。比如，俄罗斯在管道运输以外的原油出口中，有44%是靠所谓的"影子船队"——也就是暗船——运输的。既然有这样一个庞大的灰色市场，就有比较专业的机构能够提供大体靠谱的数据。代表性的机构就是TankerTrackers。

根据TankerTrackers的数据，科威特8月份的石油出口已经恢复到战前水平的约60%，也就是每天大约100万桶。这里要重复强调一下：科威特的数字是能说明问题的，因为它只有霍尔木兹海峡这一条路可以出口石油。他的石油出口增加只有可能通过霍尔木兹海峡，不像沙特和阿联酋。数字增加不意味着一定是霍尔木兹海峡通行的数字增加。

同样是根据TankerTrackers的数据，阿联酋8月份的石油出口也基本恢复到了战前水平，达到了每天260多万桶。阿联酋的石油出口有两条线，一条线是通过管道运到富查伊拉港，另一条线是暗船。

由于富查伊拉港的管道运输极限是180万桶每天，所以现在每天260多万桶的数字里，自然有相当一部分是走霍尔木兹海峡的暗船的功劳。

除了这两个数据，还有一个逻辑上的信息很值得关注——伊朗最近宣布要在海峡外面划定一个新的禁区。

9月6日，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雷扎伊在国家电视台表示，伊朗将在霍尔木兹海峡之外设立一个禁区，范围从美国海军的封锁线一直延伸到波斯湾的装货港口。任何没有跟伊朗协调就进入这个区域的船只，都将被列入制裁名单，面临保险失效、后续通行受阻等后果。

那么，他为什么要新增一个禁区？

一个正常的逻辑推理是：因为单靠海峡本身管不住所有的船。有暗船关了应答器，在夜色下贴着阿曼海岸线穿过海峡，然后在海峡外面的阿曼湾一带，通过船对船的方式——也就是STS——把油转运到大船上。这些大船可能在阿联酋的富查伊拉、阿曼的苏哈尔等地等候。那么，在海峡外面再划一个禁区，就可以把这些从海峡里溜出来的漏网之鱼再捞起来。

这恰恰从反面证明了：暗船没有被完全管住。如果暗船真的全部被拦住了，伊朗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在海峡外面再设一个禁区。

那么，把这些信息汇总一下，看看海湾地区主要产油国8月份的实际出口量。

沙特，尽管已经有了红海方向的管道替代路线，但因为胡塞武装7月份加入了对沙特的海上打击，两条路同时受阻。8月份沙特的原油出口大约300万桶每天，差不多是战前600万桶的一半，创下了9年来的最低水平。

阿联酋，通过管道加暗船，基本恢复到了战前水平，每天260多万桶。

科威特，恢复到战前水平的约60%，也就是每天100万桶。

这些信息汇聚在一起，说明了什么呢？

从明船的角度，伊朗说的话还是比较靠谱的。海峡对正常航行的船只来说，确实基本归零了，具体来说是战前的10%左右。美国说"海峡畅通"，在明船这个层面是非常不靠谱的。

但是从明船加暗船的总体角度来看，伊朗和美国的说法都不靠谱。

既不是伊朗所说的基本归零——科威特恢复了60%，阿联酋基本就恢复完了；

也不是美国所说的基本恢复正常——沙特只恢复到了一半。

尤其是，特朗普说的那个"1800万桶每天"的数字，非常不靠谱。Kpler的实际追踪数据显示，海峡通航量的高峰也就1000到1200万桶，9月份又掉到了几百万桶的水平。独立追踪机构跟特朗普之间，差的不是一点半点，那是一个巨大的鸿沟。

这就是霍尔木兹海峡封锁情况的基本画面。

最后要补充一点。即便有暗船在运输，它们运的是"量"，而不是"价格"。

暗船的成本要高得多。它不交保险费，看着好像省了，但省下来的这点钱跟它背上的风险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首先是运费。因为船东要把被击沉、被扣押、被制裁的风险全算进去。船一旦出事，没有保险公司索赔，只能自己扛。

其次是STS转运的费用。暗船穿过海峡之后，不能直接去正规港口卸货——它有案底，买家不敢收。它得在阿曼湾或者更远的外海，通过船对船的方式把油倒到另一艘"身家清白"的船上，洗一遍来源。

每一次STS转运，都是钱。有时候还要倒好几次，才能把自己洗白。

还有伊朗这一关。暗船过海峡，有两种走法。一种是什么都不交，纯靠运气和本事硬闯——关掉应答器，趁夜色贴着阿曼海岸线溜过去，赌伊朗的革命卫队没发现。赌赢了，省一笔钱；赌输了，被扣船、被罚款、被没收，连本带利全赔进去。另一种是跟伊朗打交道，船东得跟革命卫队谈条件、交"服务费"，换来伊朗革命卫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黑社会的惯用手法。

——顺便说一句，伊朗一直想对通行霍尔木兹海峡收费，但是全世界都反对。最后会是什么结果，我们谁也不知道，但现在看来，可能有这样的一个戏剧性的结果。即便明面上不收，或者说明面上喊着要收，实际上收不上来，但是暗地里暗船会悄悄的交服务费。

再强调一遍，这是黑社会的典型做法。

总之，把这所有的因素加在一起，即便暗船运出去了油，每一桶的成本也远远高于正常航运。在原油总体上短缺的情况下，有人成本高只能卖高价，那么成本低的人也会随行就市卖出高价。所以石油价格短期内不会因为暗船的存在就回到正常水平。而是会维持一定程度的高价。

这是伊朗想达到的效果——虽然不能完全封死海峡，但是仍然可以推动油价上涨。

这种情况是美国不想看到的——油价居高不下，美国消费者在加油站骂娘，而且油价上涨会带动一系列的价格上涨，特朗普的中期选举压力山大。

最后多说一句。

目前俄罗斯的船运原油，有44%是暗船在运输。接下来，海湾国家的石油也会有相当大的比例通过暗船运输。也就是说，越来越多的石油贸易，正在从阳光下的规则体系，转入阴影里的灰色地带。

暗船是什么？暗船就是海上的黑社会。

当越来越多的国家、越来越多的石油，选择交给"黑社会"来运，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这个世界正在进入一个没有规则的时代。

这是人类的悲哀，因为这是人类的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