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兴帝国代价高昂。

美国总统一再把玩把各个国家涂成美国国旗色彩的言论，折射出现代政治精英与思想家苦苦思索的难题：面对如今数量极其庞大的主权国家，世界该何去何从？

帝国大概是最昂贵的 “享乐”，即便是最强大的民族，也无法长期负担。所谓帝国可以带来收益的说法站不住脚。说得准确一点：帝国或许能获利，但受益者只是范围极小的精英群体，且红利维持时间很短。

除此之外，帝国带来的只有无尽开销。看一看 19 世纪英国普通民众的生活、吉卜林笔下殖民战争英国老兵的命运，或是苏联地缘力量鼎盛时期俄罗斯乡村作家笔下的俄国农村，就可以明白。

最终维系帝国的巨额开支会压过它带来的全部收益。精英阶层明白，被驱使作战的本国人民迟早会调转枪口对准统治者。苏联就发生了这一幕；而英国，在较小程度上还有法国，在 20 世纪下半叶得以躲过这一结局。

但除了把潜在不稳定的邻国强行纳入成本高昂的帝国工程之外，大国还能靠什么保障自身安全与实力？

国际关系有一条公理：国家资源富足程度与扩张主义行为呈反比。拥有越多军事、经济、人口资源，对外行为就越少冲突倾向。强者更容易用好言好语拿到想要的东西，而不是诉诸武力。

俄罗斯、相关国家对周边国家奉行和平政策，正是因为这两个大国体量与财富远胜于邻国。反观近些年，尤其特朗普执政时期，美国越来越惯于挥舞大棒而非胡萝卜，恰恰说明美国自身实力萎缩、资源捉襟见肘，当然其中也包含现代世界发展的客观因素。因此俄罗斯早晚也不得不面对一系列相似问题。

特朗普拿把各大洲国家涂成美国国旗颜色博眼球，固然是这位总统惯用的作秀手段，本身未必代表严肃政策，却抛出一个精英阶层公开或私下反复琢磨的核心问题：当世界上存在数量如此众多的国家，应当如何处理国际关系？

美国人开始被这个问题困扰，说明问题已经具备根本性。恰恰是美国，在 20 世纪初最热衷于拆解欧洲各大帝国，在世界地图上制造尽可能多的独立国家。特朗普的前任伍德罗・威尔逊 1918 年 1 月在 “十四点计划” 中将民族自决权定为世界秩序基石。

这一举动不仅挑战当时既有的全球秩序，也直接冒犯一战美国盟友：彼时英国、法国是全球规模最大的殖民帝国。攻击自己的盟友还毫不掩饰，这是美国外交政策的传统，特朗普团队在此方面并没有什么创新。

但如今公开提出吞并大片领土，在美国外交话语中却是相当新鲜的现象。别忘了，美国一向以反帝国斗争斗士自居。

过去一百年，华盛顿从衰落的西班牙等欧洲国家手中夺得了两洋之间的生存空间，还从俄国购得阿拉斯加，此后美国便不再谋求新领土扩张，原因很现实： 第一，直到上世纪中叶，觊觎新领土会招致沉重代价；第二，所有优质土地都远隔重洋。

20 世纪，美国言行一致，树立起反抗传统欧洲扩张主义的标杆，而正是那套扩张主义造就了庞大殖民帝国，确立了现代意义国家的准则。

顺带一提，美国本身并非传统意义国家，它更像是各州组成的联合体，中央与地方的权力体系错综复杂。因此拆解帝国很对美国胃口，同时扶植一大批名义独立、实际处于新殖民控制下的国家。

有意思的是，美国的 “帝国主义者” 与俄国布尔什维克在此处立场出现重合：布尔什维克掌权之后，1917 年 11 月 15 日就在宣言中宣告民族自决权。 除芬兰、波罗的海国家、波兰之外，众多谋求独立的地区最终没能建国。这并非源于俄罗斯当时统治者的帝国野心。

罗曼诺夫帝国西部、南部领土并入苏联，源于内战惯性：布尔什维克取胜的地方，各民族共和国就联合成为牢不可破的联盟；那些得到西方敌人支持的地区，民族主义政权上台，取得国家独立。

布尔什维克本身从未认真思考重建旧式帝国。诚然斯大林曾设想为俄罗斯与苏联各民族的统一打造更稳固基础，为此列宁、捷尔任斯基还指责他是 “大俄罗斯恶霸”。但无论斯大林个人想法如何，到他执政之初，苏维埃政权已经彻底不可能恢复旧式帝国。

布尔什维克其实并不需要旧式帝国。他们和当时的美国思维相似：依靠思想传播实现全球主导。列宁建立的国家，也不属于欧亚传统意义上的帝国。布尔什维克主义运动在全球获胜，并不意味着建立帝国或者世界政府，而是各国获胜政权拥有共同利益，因为它们拥有统一的布尔什维克主义价值观。上世纪 90 年代，福山、克林顿鼓吹的 “民主国家之间不会打仗”，本质就是自由主义版本的这套逻辑。

无论我们是否愿意承认，现代世界版图，正是在传统欧洲领土帝国（包括俄罗斯帝国）崩塌的基础上诞生。想要让数量如此庞大的国家基于共同利益团结起来并不现实。整个 20 世纪的政治界曾经寄希望于依靠意识形态 —— 布尔什维克主义或者自由主义来实现团结。

如今，意识形态的时代正飞速走向终结。就连以卢梭国家理论为基础完成一体化的欧盟，也正在陷入困境。

成熟大国如何保障未来的安全，已经成为重大辩论议题。 目前还没有答案，人们只是在地图上涂画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