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享特级护理的失能老人之死：事发当天高温红色预警，医院诊断中提及“热射病” 养老院称无责

四川阆中石滩镇的一个村庄里，多了一座新坟，里面埋的是85岁的郑大生（化名）。

去世前几天，郑大生刚过完85岁生日。十六年前，郑大生突发脑梗，后来又患老年痴呆，几年前在家意外摔倒更是让他完全卧床不起。三年前，在经历家人自行照顾、请人到家中照顾均无法好好照料的窘境后，郑大生被家人送到阆中当地一家养老院，每月护理费4000元，享受特级护理。

今年7月25日下午，养老院护理人员发现郑大生身体情况异常，家属赶到养老院后拨了120，经送医诊断为“热射病、脓毒性休克”等多个病症。次日，郑大生经抢救无效去世。

▲阆中市汇乐喜养老院

医院的死亡病例讨论记录显示，郑大生的死亡原因为“热射病、脓毒性休克”。家属想不通，一位住在养老院享受特级护理的高龄失能老人，为何会中招热射病？

死亡

出事那天，是7月25日。

老郑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当天下午5时26分，养老院护工张某给他发来一条微信语音消息，称其父亲郑大生的情况不好，并发来一段郑大生躺在床上的视频，视频画面显示郑大生当时看起来呼吸有些困难。老郑回忆，自己当时跟张某打电话问了父亲的情况，他想起几天前的下午，父亲也有类似情况，但很快就缓解了，当时还托一位阆中城里的亲戚买了药送到养老院。这一次，他也想着父亲可能会像前几天一样很快就能缓解。

半个小时后，手机又响了。张某发消息，问老郑要不要去养老院看看，商量是否送医。老郑跟张某通了个电话后，赶紧骑上摩托车出门。老郑曾是一名乡村医生，出发前还装了些父亲平时用得上的药品。

从村里到养老院，骑车要一个多小时。老郑说，那天特别热，自己骑着摩托车一路往养老院赶，还剩十余公里的时候，自己又给张某打电话，让她先拨120，张某说等他到了再说。9月11日，红星新闻记者就郑大生发病当天的细节联系张某，但对方拒绝接受采访。

7月25日晚上7点20分左右，老郑赶到养老院。在二楼的房间里，老郑看到老父亲睡在靠墙的床上，已经昏迷，他赶紧拨打120。老郑回忆，因父亲日常留置尿管，怕他抓扯管子，手平时被绳索约束，送医时工作人员还花了点时间解开绳子。

阆中市人民医院的入院记录显示：入院前2+小时，养老院人员发现患者出现昏迷，呼之不应，伴有发热、呼吸困难……急诊科测体表温度39.9℃，以“热射病”收治入院。郑大生的相关诊断证明书显示，其被诊断为热射病、脓毒性休克、呼吸衰竭、重症肺炎等多项病症。

▲郑大生老人生前所住的床铺

7月26日上午，郑大生经抢救无效去世。家属从医院拿到的死亡病例讨论记录显示：患者死亡为疾病太重导致，死亡原因为“热射病、脓毒性休克”。

热射病

老郑和家人至今想不通，父亲是一位高龄失能老人，住在养老院享受的是每月4000元的特级护理，为何会中招热射病？

三年前，郑大生住进了阆中这家名叫“汇乐喜”的养老院。他曾是老家一所学校的工人，16年前突发脑梗，后又患老年痴呆。老郑说，父亲生病后，自己就在家里照顾，但三年前的一天，父亲在家中意外摔倒致“左股骨转子间粉碎性骨折”，医生建议保守治疗，父亲被接回家后就再没下过床。在村里照顾一位长期卧床的失能病人，老郑感到很吃力，还专门请了人到家里帮忙照料，但都照顾得不好。在外务工的弟弟赶回来，在征求父亲意见后，一家人商量决定送父亲去养老院。

多番考察后，老郑的弟弟最终选定了阆中市汇乐喜养老院。“天眼查”信息显示，汇乐喜养老院成立于2020年，业务范围包括老年人护理服务，社会居家养老服务，注册资金8万元。

郑大生家属与养老院签订的《养护协议书》服务内容和费用显示：经评估，被养护人确定为特级护理对象，每月4000元。老郑说，父亲每月有4000多元退休金，足以支付入住养老院的开销，家里也希望父亲能在养老院得到更好的照顾。

今年7月初，汇乐喜养老院因消防改造，包括郑大生在内的27位老人暂时住到阆中市老年公寓。老郑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7月3日，汇乐喜养老院的护工张某在微信上也提到，因养老院房屋装修改造，老人们会到其他地方过渡一下。

9月11日，红星新闻记者前往汇乐喜养老院，大门紧闭，此前搬出去的老人还没返回。

去世前，郑大生住在阆中市老年公寓二楼的一间屋子，屋子被一堵墙隔成一道门相通的两个小间，两个小间各安置了两个床位，但仅里间有一台空调。家属表示，郑大生生前所住的外间并没有空调。住在里间的一位人员向家属和前去的记者证实了此事，但表示安装在小间里的空调每天都是开着的。

▲阆中市老年公寓

郑大生的孙子小郑告诉红星新闻记者，出事前一周，爷爷迎来85周岁生日，家人和亲戚还曾前往养老院探望，当时爷爷状态看起来还可以，爷爷住的是外间，没有空调，降温只能靠里面房间空调的冷气传过来，加上外面房间的窗户也没安装窗帘，能明显感觉到比其他房间要热一些。

红星新闻记者查询发现，从7月20日开始，阆中当地气象部门曾连续多日发布高温红色预警。7月25日上午，当地气象部门继续发布高温红色预警信号，预计未来24小时内最高气温将升至40℃以上。

▲7月25日当地气象部门继续发布高温红色预警信号

小郑说，爷爷生前失语无法表达，双手又被绳子束缚，即便屋内闷热身体不适，爷爷也无法表达出来。

在家属看来，正是养老院临时安置房间防暑条件不足，加之那段时间的持续高温天气，最终诱发郑大生中招热射病。

争议

郑大生去世后，家属从医院拿到的死亡病例讨论记录显示：老人长期卧床，一般情况差，全身储备功能极度低下，免疫功能差，此次热射病后继发感染性休克，感染极其严重，多器官功能不全，病情极度危重，导致患者临床死亡。

▲医院出具的死亡病例讨论记录

老郑回忆，父亲在殡仪馆火化那天，汇乐喜养老院的一位曹姓负责人曾来到殡仪馆，递给他一个信封，称是自己的个人心意。老郑猜测信封里装的是现金，但他拒收了。老郑认为，父亲的去世，并非曹某的个人问题，养老院有一定的责任。

家属认为，即便老人最后是因多种疾病去世，但热射病也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养老院对此有责任。

料理完老人后事，家属向相关部门反映此事。红星新闻记者采访获悉，阆中当地民政部门曾组织家属和养老院多次调解，双方未能就赔偿事宜达成一致。

“他们说养老院没有责任，让我们走司法程序。”老郑说，当初家人决定送父亲入住养老院，曾遭周围人议论，认为父亲养育了三个子女，晚年还要被送进养老院，这是子女不孝。

但老郑有苦难言。他说，父亲长期卧病在床，家里人照护经验不足，跟父亲商量后才决定送他去养老院，但没想到父亲最后住在养老院会得热射病，并成为其去世的原因之一，也成为外人议论的话柄。

-④-

进展

9月11日，阆中当地民政部门再次组织家属和养老院双方调解。调解结束后，家属告诉红星新闻记者，调解仍没结果，当天养老院的一位黄姓股东到场，态度强硬，不承认养老院有责任。

11日，汇乐喜养老院的一位曹姓负责人告诉记者，很多住进养老院的老人，就意味着这里是他们生命的最后一站，包括郑大生在内，其生前有很多基础性疾病，吃饭、上厕所都需要人帮忙，神志也不是很清楚。

该负责人表示，养老院之前需要消防整改，阆中市老年公寓刚好有一层楼空着，养老院的27位老人就全部搬到老年公寓暂住。对于家属指出郑大生生前所住房间是被分隔成两个房间，只有里面房间有空调的情况。曹姓负责人表示，每个房间都是这种格局，但其他老人并没出现热射病的情况。事发后，民政部门也对房间进行了调查，包括对郑大生生前所住房间当月的用电量进行了统计，平均每天用电量20多度，可以说空调是一直开启的。

对于郑大生送医诊断证明中出现“热射病”，曹姓负责人称“有人看过病历，怀疑是医院误诊”，但他承认没有书面报告。曹姓负责人表示，对于郑大生抢救无效去世一事，养老院没有责任，也希望家属走司法程序，由法院来判定养老院是否担责。

9月11日下午，涉事养老院法定代表人黄某告诉记者，郑大生老人在养老院住了三年多，有脑梗、肺气肿等多种基础疾病，养老院一直把老人照顾得很好，也得到家属认可，家属还曾介绍其他人入住养老院。此前，养老院因消防整改将老人转移到其他地方暂住，其中包括郑大生在内的27名人员安排入住到阆中市老年公寓，郑大生在去世前，身体情况已经不好，有时需要吸氧。

对于郑大生被诊断出热射病一事，黄某表示不认可：“我们房间里的降温设备（空调）是有电表可查的，其他老人都没事。”

黄某说，民政部门曾组织养老院与家属多次协商未果，9月11日，自己跟家属见面，提出养老院愿意以人文关怀名义给家属1万元，但这笔钱不是赔偿，家属没有同意，后续如果仍协商无果的话，还是走司法程序。

而作为提供临时过渡场地的阆中市老年公寓的相关负责人表示，汇乐喜的老人和老年公寓无关。

阆中市民政局相关负责人表示，事情发生后，民政部门已介入调查，并多次组织双方协商，具体情况目前还在调查中。

红星新闻记者 王超

编辑 张寻

审核 何先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