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施天涛｜林来梵：他有三个并立的主体形象

来源：清华大学国家治理研究院

接到噩耗的时候，不敢相信，反复确认之际，不禁老泪纵横。

施天涛教授的去世，无疑是当代中国法学界的一大损失，是清华大学法学院的一大损失，也是所有热爱他的人的一大损失。

天涛教授今年才64岁。他平时步行上下班，一向颇为健朗，没想到远未享尽天年，在距离退休只有半年的时刻，蘧归道山，走得那么突然。在悲痛了两天之后，我逼迫自己建构了这样的想法，用来安慰自己：他本来就是一个有个性的人，偶尔也会翻脸的。这次，他像是又突然“发飙”了，猛然退群，不再与我们这帮人为伍，结论是——他提前离开了我们，不辞而别，让我们惊愕万分，痛惜不已，这未免太不像话了！

平心而论，天涛教授是一位极有人格魅力的师者。他也拥有一颗“有趣的灵魂”，而且拥有类似于“正邪两赋”的人格特征，很有立体感。在我看来，他有三个并立的主体形象。

首先，他是一位会翻脸的好人。记得有一次他请我们吃饭，我席间接到一个电话，便出去通话，便顺手到吧台买了单。他得知后，当场就翻脸了，把我责备了一通。这几天，我从他生前好友、北大法学院甘培忠教授那里也听到一个更加典型的类似案例。据说他给学生看论文时也会翻脸的，这使得人们跟他相处，有时会有坐过山车那样的感受。

但天涛教授每次翻脸都是有他自己正当理由的，并未放纵自己的脾气。他翻的是自己的脸，但总会给对方留一点脸面。平时更是尊重他人，待人亲切而幽默，一副笑吟吟的样子，人缘很好。他堪称是一个好人，对朋友十分仗义，曾经帮助我度过一段艰难的时光。他对学生颇为严厉，但在培养模式上多采取自由、宽容的“放养”模式，并自称五十多岁就已经提前修得了一脸慈祥。

其次，天涛教授又是一位带有一丝邪气的纯粹学者。那种“邪气”，不是道德上的负面观感，而是一种不羁的、所谓“坏坏”的气质。这或许跟他的身世有关。他出生于陕西省汉中市镇巴县。汉中虽属陕西，但风俗民情更接近于南方的四川，而且也颇为富饶。但镇巴那地方，偏偏山多地少，民国时期曾经出过大土匪，匪首有一个温柔的名字——王三春。2017年天涛教授与我们一同去汉中调研，他还说起这段逸事，狡黠的神情中，就透出一股柔性的邪气。

但天涛教授在本质上却是一位纯粹的学者，骨子里有一份清高，表现出一种洒脱。早年曾经担任民盟中央委员的他，据说政治前途一度被广为看好，但他主动放弃了这个进身之道。这意味着他在人生的重要关头，选择了加缪式的那种“自由”——人生没有剧本，没有被规划。

再次，天涛教授还是一位拥有复杂型人格特征的君子。孔子的弟子子夏曾经对君子的人格气象作出过生动的概括——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

天涛教授的人格特征也很有层次感。曾经在清华大学攻读民商法专业的毛海栋教授，就用“可敬可畏又可爱”来描述。在我看来，这颇为符合子夏所说的“三变”标准，即：看上去庄重肃穆，接近之后则感到温文如玉，听其言谈，则又言词严厉，大义凛然。据海栋回忆，有次在一门课上，他让几位研究生轮流做报告，但认为其中一位自己所带的女生讲的内容不在点子上，竟然摆了摆手说，行了行了，你别说了，赶快下去吧！但正是这位学生，事后对毛海栋说：施老师平时就是这样对待学生的：在学术问题上一点不留情面，但又特别关心学生。

我确信，将天涛教授视为一位现代的君子，是完全允当的，也契合清华大学“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这一校训中的君子形象。进而言之，在“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如过江之鲫的当下，天涛教授的这种君子人格尤为可贵，值得标举。

如今，这位名字中有“天”的人，这位与我恰好分别出生于中国的西北与东南那条对角线上的“汉子”（汉中出身），这位曾经在我梦中冲进火海救出战友的西北男儿，这位学生心目中“可敬可畏又可爱”的教授，这位富有人格魅力的师者，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每次想到这里，我就会无比地痛惜······

但正像我在一个追思会上所说的那样，天涛兄这辈子活得也值了。他出身于中国西北一处偏僻山区的平民之家，早年考上大学，学成之后登上杏坛，不久竟以文章赢得学界高人青睐，终得列于著名法学家江平教授的门墙之下；他平生酷爱美酒，也算得上诗酒风流；更何况，杏坛之上久沐春风，四海之内桃李成蹊；他中等身材，而学术著述也不多不少，配得上“著作等身”这一美誉，其代表性著作《商法学》《公司法论》更是长年行销学界，成为国内商法学界经典教材。如此说来，他在很大程度上已达到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了。

天涛兄将永远活在中国商法学的学说史上！活在我们大家的心中！

写于2026年9月10日教师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