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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凤莲晚年坦言:若按陈永贵的路走到底,大寨会是啥样?答案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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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凤莲晚年坦言:若按陈永贵的路走到底,大寨会是啥样?答案戳心

虎头山的风是从山坳里钻上来的,裹着松针的涩味和泥土的潮气,一路刮过层层梯田的石堰,把田埂边的枯草吹得贴了地。太阳斜在西边,把整片山坡染成一种旧铜的颜色,连石头都像是从土里渗出来的锈。郭凤莲站在半山腰的一块梯田边上,脚下是陈永贵当年领着大伙垒的第一道石堰。石头一块压一块,没有水泥,缝隙里填着夯实的黄土,几十年了,土被雨水冲刷过无数次,但石堰还在,稳稳当当地托着上面的土层。

她八十岁了。头发全白了,在风里飘着,像一捧没来得及收的棉絮。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脖子,下面是一条黑裤子,裤脚沾着些泥点。她站得很直,脊背没有佝偻,两条腿分开,像是在坡上生了根。她看着脚下的梯田,那些田一层一层地往山下铺,像一本摊开的旧书,每一层都写着不同的年份。

随行的记者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攥着录音笔,笔帽上印着某家媒体的logo。他跟在她身后走了半个多小时的山路,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但没喊累。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这会儿看见郭凤莲停下来,望着梯田出神,他觉得时机到了。

“郭书记,”他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郭凤莲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记者把录音笔往前递了递。“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冒昧。我这次来大寨之前,看了很多资料,也问了一些人。大家聊来聊去,最后总会绕到一个假设上。”

风从山坳里又刮过来一阵,比刚才大些,把郭凤莲夹克的下摆掀起来,又落回去。她伸手按住衣角,还是没有回头。

“什么假设?”她问。

记者沉默了两秒。录音笔上的红色指示灯亮了,一闪一闪的。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刮散:“如果当年大寨,就按陈永贵书记的那条路,完完整整走到底,不转型,不变通,现在大寨会是什么样子?”

话问完了。风还在刮,松针簌簌地响,远处传来几声羊叫,又远又闷。郭凤莲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蚀了半截的石像。她的目光从脚下的梯田慢慢移向山脚下的大寨村。新村的白墙红瓦在夕阳里亮着,柏油路从村口一直通到山脚,路两旁停着几辆旅游大巴,车身上印着“大寨红色之旅”的字样。再往远处,是她当年带着人办起来的羊毛衫厂——现在叫大寨针织制衣有限公司——厂房上竖着一块蓝底白字的招牌,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白烟。

她看了很久。

记者没有催她。他只是举着录音笔,静静地等着。录音笔的红色指示灯还在闪,把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录了进去。

郭凤莲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被风削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落在地上,沉甸甸的。

“那条路走到底,”她说,“大寨饿不着,但也富不起来。”

记者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答案是这么短的一句话。他等着她继续往下说,但她没有。她又转过头去看梯田,目光落在一道石堰的拐角处,那里长着一棵野酸枣树,枝干歪歪扭扭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几颗干瘪的红枣挂在枝头,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就……这样?”记者问。

郭凤莲回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不大,眼皮有些耷拉,但看人的时候很定。她的脸上皱纹很深,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像是用刀刻的。但她的眼神不浑浊,也不凌厉,只是平静,平静得像虎头山冬天里结了冰的蓄水池,看不见底。

“你想听我说陈永贵书记的不是?”她问。

记者连忙摇头:“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郭凤莲打断他,语气没有变化,“很多人问过这个问题。问的人多了,我就得想。我不说,他们就说我回避。我说了,他们又说我在否定什么。”

她往山坡上走了几步,在一棵老松树底下停下来。松树很粗,树皮皲裂,像老人手上的口子。树底下有一块石头,磨得光溜溜的,是常有人坐的。她没坐,只是把手搭在树干上,手指按着树皮的纹路。

“陈永贵书记是好人。”她说,“真的好人。他这辈子,没为自己争过什么。当了副总理,穿的还是对襟褂子,抽的还是旱烟。开会的时候别人喝茶叶水,他喝白开水。他说,大寨人还在地里刨食呢,我喝不下茶叶。他走的时候,遗言是‘丧事从简,不扰中央,不扰地方’,骨灰撒回虎头山,跟他垒的梯田在一起。”

她的手指在树皮上摩挲着,像是在摸一件很旧的东西。

“他当年领着大伙修梯田,狼窝掌冲了修、修了冲,冲了再修,三次。冬天零下二十度,石头冻得跟铁一样,手一碰就粘掉一层皮。他五十多岁的人了,跟年轻人一样扛石头,肩膀上的茧子跟石头一样硬。他说,咱不能要救济,咱有手,能干活。”

她顿了顿。

“那时候大寨穷。穷得叮当响。山高坡陡,十年九旱,一场雨下来,土冲跑了,庄稼连根拔。不搞集体,不修梯田,一家一户单干,修不了那么长的石堰,治不了狼窝掌。陈永贵书记走集体路,是被穷逼出来的。那个年代,那条路,是大寨唯一能活的路。”

记者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录音笔还在闪,但他像是怕漏掉什么,又用笔写了一遍。郭凤莲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说这些,不是要怀念什么。”她说,“我是说,你得先明白那个年代是什么样子。你才能明白后来为什么变了。”

她松开松树,继续往山上走。记者跟上去。山路窄,两边的野草长得齐腰深,草籽粘在裤腿上,一走路就沙沙响。走了一段,郭凤莲停在一道石堰前面。这道石堰比刚才那道矮一些,石头也不那么规整,有些地方已经塌了,露出里面填的土。堰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有一丛野枸杞,红果子一簇一簇的,在风里轻轻颤着。

“这道堰是后来修的。”郭凤莲说,“八几年的时候,分田到户,没人管了,塌了。再后来我回来,又带着人补上。补是补上了,但跟陈永贵书记当年垒的不一样。当年垒的,是石匠打的,一块一块,大小一样,压在哪儿都有讲究。后来补的,是随手捡的石头,能填上就行。你摸摸就知道。”

记者伸手摸了一下石堰。石头的表面粗糙,有些还带着青苔。他摸不出什么区别,但郭凤莲说得那么肯定,他信了。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想通的吗?”郭凤莲忽然问。

记者摇头。

“九二年还是九三年,记不太清了。”她说,“我带着几个人去南方考察,坐绿皮火车,跑宁波、温州、顺德。那些地方,家家户户开工厂,村里比城里还热闹。我看着人家的机器嗡嗡转,心里不是滋味。后来路过阳泉,看见路边有人在开石灰窑,把整座山挖得千疮百孔,烟尘罩着天,跟下雪一样。我当时坐在车上,看着那座被挖烂的山,忽然就想通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记者。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陈永贵书记拼了命治山修地,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大寨人过上好日子。他不是为了让大寨人守着几道石堰过穷日子。如果守着虚名,老百姓受穷,那才是真正辜负了他的初心。”

记者停下笔,看着她。

“所以您就带着大寨转型了。”他说。

“对。”郭凤莲点点头,“我回来的时候,村账上人均年收入七百来块,集体还欠着债,连给老人发口粮都凑不出来。县里建议分田单干,有人私下挖沟划畦,气氛很微妙。我没急着分,先出去看了看。回来后,我召集社员开会,我说,大寨不能再靠精神活着了。精神是好东西,但不能当饭吃。”

她沿着石堰往前走,记者跟在后面。她的步子不快,但很稳,像是走在自己家的院子里。

“我跟大伙说,咱们要办厂。第一件事就是凑钱。东家借二十万,西家凑二十万,买了一堆二手机器,把牛棚翻修了一下当厂房。九二年春天,羊毛衫厂挂牌了。”她笑了笑,声音很轻,“村里人管那个厂叫‘要饭厂’。我说,先当要饭的,再当做饭的,往后大家才吃得上好饭。”

记者也笑了。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干起来了。”郭凤莲说,“羊毛衫卖得不错,欠款很快就还清了。接着又办了制衣厂、水泥厂、核桃露厂,搞运输,搞红色旅游。到去年,村集体收入过了千万。大寨这两个字,变成了商标,值钱了。”

她停下来,站在一道田埂上。田埂下面是一大片平地,种着玉米,玉米秆已经枯黄了,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平地的尽头,是大寨展览馆的白色屋顶,再过去就是虎头山的主峰,山腰上立着陈永贵的墓,墓碑在夕阳里泛着暗红的光。

“每年清明,我都去陈永贵书记的墓前坐坐。”郭凤莲说,声音放低了,“我跟他说村里的事。说今年核桃露卖了多少,说游客来了多少人,说哪家的娃娃考上了大学。我说这些的时候,他听不见,但我总觉得他在听。他活着的时候,每次回村,都要问这些。他不在乎自己当多大官,他就问粮食够不够吃,社员能不能吃饱。”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跟他说过那个问题。”她说,“就是刚才你问的那个。”

记者抬起头。

“我说,老书记,如果按您那条路走到底,大寨会是什么样?他没回答我。他躺在那里,不说话。但我自己想明白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记者。风把她的白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露出额头上一道很深的皱纹。

“如果按那条路走到底,大寨的梯田会一直在,石堰会一直有人修,地不会荒。大寨人会一直有集体,有组织,有那股子战天斗地的精气神。这些不会丢。”她说,“但是人会老,年轻人会走。地能种出粮食,种不出工厂,种不出游客,种不出让年轻人留下来的理由。时间长了,石堰还会塌,但没人有力气去补了。窑洞还在,但住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就剩下一段故事,一面褪色的旗。”

她说完,没有看记者的表情,而是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田埂。田埂上长着一排野菊花,黄色的,小小的,在风里摇着。她伸手掐了一朵,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松开了,让风把它吹走。

“但这不代表那条路是错的。”她说,“陈永贵书记在那个年代,选了那条路,是对的。没有那条路,大寨人连饭都吃不上。后来我选了另一条路,也是对的。不选那条路,大寨人富不起来。”

她看着记者,目光很平。

“路会变,方法会变。但有一个东西不能变——就是让老百姓过好日子的心。陈永贵书记那颗心,我接住了。我把它带到了新路上。”

记者把录音笔关了。红色指示灯灭了。他看着郭凤莲,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您,郭书记。”

郭凤莲摆了摆手。“走吧,天快黑了。”

他们沿着山路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郭凤莲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夕阳已经落到虎头山背后去了,天边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暗红色,像是谁在灰布上抹了一道朱砂。梯田在暮色里变得模糊了,一层一层的轮廓慢慢融进山的阴影里,看不分明。只有最上面那道石堰,还隐隐约约地立着,像一条细细的线,把山和天分开。

“你说,”郭凤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记者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陈永贵书记要是活到现在,看见大寨这个样子——有工厂,有旅游,有楼房,年轻人愿意回来——他会说什么?”

记者没接话。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郭凤莲也没有等他回答。她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记者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暮色里的山路上。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那些垒了几十年的石堰上,一晃一晃的。

走到山脚的时候,村里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灯罩里洒下来,照在柏油路上,照在路边的农家乐招牌上,照在展览馆门前那排整齐的松树上。有几个游客从展览馆里出来,举着手机拍照。一个小孩骑在父亲脖子上,手里拿着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印着“大寨”两个字。

郭凤莲经过他们身边,没有人认出她。她只是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老太太,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的步子慢下来了,肩膀也松了一些,不像在山上时那么挺直。记者走在她旁边,听见她轻轻哼着一支调子,不成曲,断断续续的,像是太行山里的某支老歌。

走到村口的时候,郭凤莲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虎头山。山在夜色里已经完全黑了,只能看见一个庞大的轮廓,和山腰上一点若隐若现的灯光——那是陈永贵墓前的长明灯。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进了村子。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在身后,长长的,一直延伸到虎头山脚下的第一道石堰旁边。那道石堰沉默地立在那里,石头缝里的土被风刮过,簌簌地落下来,又堆在堰脚下,等着下一场雨把它冲走,或者等着下一双手把它填回去。

石堰不会说话。但它一直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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