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9年,元顺帝后至元五年,河南行省发生了一起令人瞠目结舌的事件。一个连正式俸禄都拿不到的小吏,用几颗黄蜡搓成的弹丸冒充圣旨,用铁骨朵锤杀了整个行省的最高官员群体,然后自封都元帅,控制了黄河渡口,切断了南北交通。这场闹剧持续了五天,直到他酒醉后向手下吐露真言,才被仓促终结。
这件事听起来像话本小说里的荒诞故事,却被《元史》《庚申外史》《新元史》等严肃史料详细记载。一个底层小吏的私愤,为何能精准地命中一个庞大帝国官僚系统的死穴?这背后折射出的,是元朝末年制度性的腐烂。
![]()
一、墙上的反诗
范孟,又名范孟端,河南杞县人。他的职位是河南行省的掾史,用今天的话说,就是省政府办公厅的一名文书办事员。在元朝的官僚体系中,掾史属于“吏”,而非“官”。吏与官之间横亘着一道几乎无法逾越的鸿沟。汉人担任吏职,升迁通道极为狭窄,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在“候补”的状态中蹉跎岁月。
范孟的处境比一般的吏员更糟。他“贫无资,寡交游”,既没有钱财向上级打点,也没有人脉与同僚往来。认识他的人都说他“不办事”——这个评价既是对他能力的否定,也折射出他在衙门中的边缘化状态。他长期得不到递补转正的机会,郁郁不得志。
后来,一位与范孟有旧交的“守省御史”来到河南,极力向省台官员推荐他。范孟终于得以补入正式的掾史编制。按理说,这应该是命运的转折点。但荒诞的事情发生了:职务补了,俸禄却没有发。“官你可以当,活你也得干,但是不给工资”——这种赤裸裸的羞辱,彻底击穿了范孟的心理底线。
在此之前,他已经在省台的墙壁上题下了一首诗。这首诗被《庚申外史》完整记录了下来:“人皆谓我不办事,天下办事有几人?袖里屠龙斩蛟手,埋没青锋二十春。” 意思是:你们都嫌我不会办事,可放眼天下,真正能办事的又有几个?我这一身屠龙斩蛟的本事,被埋没了二十年。
这首充满杀机的“反诗”题在行省的墙壁上,竟然没有引起任何追查。原因很简单:河南行省的主官大多是蒙古人,认识汉字的人寥寥无几;即便有人能读懂,也未必在意一个底层小吏的牢骚。但这种漠视本身,恰恰暴露了元朝地方治理的麻木。一个已经在墙壁上公开宣告“屠龙斩蛟”意图的人,就这样在官僚系统的眼皮底下,安静地酝酿着一场血案。
补职而不给俸,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范孟私下说了一句话:“我必杀若辈。”
二、黄蜡丸与铁骨朵
范孟的计划,建立在对元朝官场运行规则的精准把握之上。他在行省衙门工作多年,对文书流转、圣旨传达、官员值班的流程了如指掌。他清楚地知道,元朝地方官员对“圣旨”有着近乎本能的敬畏和服从。这种服从,不需要验证,不需要质疑,只需要一个足够逼真的形式。
范孟找到了几个同伙。领头的叫霍八失,从名字判断,此人很可能是蒙古人。同伙都是“流落无赖者”——穷困潦倒、无所依托的边缘人。范孟向他们说出了那个疯狂的计划:
“冬至日那天,我应当在省台值班。你们四人把黄蜡做成弹丸的样子,假称是传圣旨的蜡丸,抢夺驿站的铺马,趁着天黑进入行省中堂坐定。然后叫当值的掾吏——也就是我——来传圣旨,我立即答应。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
接着是计划的核心部分:“退休在家的河南廉访使段惟德,立即传圣旨召他来省中,让他主持政务。其余省官被叫进来的,你们都假传圣旨,用铁骨朵从后面锤杀。凡是发号施令,都听我的。如此,大事必成。”
这个计划的精妙之处在于对细节的把握。黄蜡丸是元朝密旨的常见包装形式,普通官员未必有机会验证其真伪;抢夺“铺马”——驿站专用马匹——是为了增强“朝廷使者”的可信度,因为铺马正是用来迎送公务人员的;选择冬至日动手,是因为这一天官员们都会参加宴会,醉醺醺的,防备最为松懈。
而铁骨朵这种武器,也并非随意选择。它是元朝常见的击打武器,在近距离内足以致命,又不会发出太大的声响。一切都被计算过了。
三、冬至夜的血
至元五年(1339年)冬至日,河南行省的官员们如范孟所料,沉浸在节日的宴饮之中。平章政事月鲁帖木儿、左丞劫烈、廉访使完者不花、理问金刚奴、郎中完者秃黑的儿、都事拜住、总管撒思麻、监司秃满、万户完者不花等一众高官,都在各自的府邸中饮酒作乐,醉意朦胧。
霍八失等四人趁着夜色,劫持了驿站的铺马,骑着官马来到行省衙门前。他们腰间佩着黄蜡搓成的“蜡丸”,声称携带圣旨,要行省官员接旨。值班的范孟“配合”地接应他们进入中堂,然后以“当值掾史”的身份,去传唤那些醉倒在家的长官们。
听说有圣旨到,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封疆大吏们不敢有丝毫怠慢。他们来不及细想,甚至来不及清醒,就匆匆赶到行省衙门,跪伏听旨。
然后,铁骨朵落了下来。
据《庚申外史》记载,这些官员“皆若使听圣旨然,即以铁骨朵自后槌死,弃尸后园”。月鲁帖木儿、劫烈、完者不花……一个接一个,在“接旨”的姿势中,被从背后锤杀。尸体被拖到后园丢弃。
整个行省的最高层,在一个冬夜里,被一个没有俸禄的小吏和他的四个穷朋友,用铁锤和蜡丸,清理殆尽。
四、五天的“都元帅”
杀完人,范孟没有慌乱。他按照元朝的文书格式,伪造了圣旨,任命自己为“河南都元帅”,收缴了行省大小衙门的印信,自佩平章发兵的虎符。他调兵驻守城内各街巷,禁止人员往来,封锁了黄河渡口,“使南北毋通”。
这是整个事件中最令人震撼的部分:整个河南官场,没有任何人提出质疑,没有任何人向大都报告异常。
那些幸存的官员,那些下级吏员,那些驻军将领——他们看着一个昨天还是候补掾史的人,今天穿着元帅的官服发号施令,选择了沉默和服从。元朝的官僚系统,在真正的危机面前,表现出的不是警觉,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麻木。
更荒诞的是范孟掌权后做的第一件事。他并没有急着巩固权力、清除异己,而是带着卫队回杞县老家祭祖。他在行省祭祖,又去杞县祭扫祖坟,一路接受乡邻跪拜,风光了整整五天。
五天。在这五天里,河南行省的最高军政长官职位空缺,全省处于一个底层小吏的“伪政权”控制之下。黄河渡口被封锁,南北交通断绝。而大都的元朝朝廷,对此一无所知。
五、酒后失言
范孟的覆灭,源于一次醉酒。
他任命了一个叫冯二舍的人为“省宣使”,在外给事。冯二舍对这个“朝廷”始终心存疑虑。有一次,趁范孟喝醉,冯二舍叩头说道:“请您引我去见一见朝廷来的官员吧。”
醉意朦胧的范孟脱口而出:“何者为朝廷官?我便是也。”
这句话让冯二舍瞬间清醒。他意识到,眼前这个“都元帅”,根本不是什么朝廷任命,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冯二舍不动声色,跟着范孟走出衙门,然后秘密找到了省都镇抚,告诉他:“使臣是假的,请关闭省门不要让他进来,我来对付他。”
范孟在城外被斩杀。他的首级被扔进行省衙门,省中的官员们这才相信“元帅”已死,打开了大门。霍八失等人逃入竹园,被搜出后全部扑杀。
这场持续了五天的“政变”,以一种近乎闹剧的方式结束了。
六、上千人的陪葬
范孟死了,但故事远没有结束。
元朝朝廷得知此事后的第一反应,是极度的恐惧和愤怒。一个行省的最高官员群体被一个小吏团灭,而朝廷竟然五天之后才得到消息——这不仅仅是河南行省的耻辱,更是整个元朝统治合法性的严重危机。
朝廷派知枢密院事探马赤罕率大军前往处置,“京师震恐”。随后,太尉高公以中书参知政事的身份前往河南“讯其事”——审讯、追查、清算。
清算的规模,远远超出了事件本身。据记载,“汳梁之民,破家陨身者相望”。《法治周末》的记载更加直白:“因为发生了范孟假冒钦差的案件,元朝统治者还将诸多无辜的官员处死,枉死者多达上千人。” 也有论者称,被牵连的官吏达七百余人。
一个候补掾史因为被拖欠俸禄而心生怨恨,杀死了几个他憎恨的上司。但他的行为,最终让上千个与他毫无关系的人失去了生命。
七、制度的溃烂
范孟案之所以值得被反复审视,不在于它的“离奇”或“荒诞”,而在于它揭示了一个庞大帝国在制度层面已经溃烂到了什么程度。
首先,是吏制的失败。 钱穆在《国史大纲》中对这件事有一句精辟的判断:“元制,胥吏久不得调,多怨望。范孟之事,实胥吏对官僚制度之反扑。” 元朝的吏员制度将大量汉人知识分子困在“吏”的位置上,既不给上升通道,也不给合理待遇。范孟“补而不俸”的遭遇,是这种制度性羞辱的极端体现。当一个人被系统告知“你很重要,所以需要你干活;你不重要,所以不给你钱”时,他对系统的仇恨是完全可以预见的。
其次,是官僚系统的麻木。 范孟在墙上题反诗,没人管;五个穷困潦倒的人劫持驿马、深夜入省,没人问;一个候补掾史突然变成都元帅,没人质疑。元朝的河南官僚系统,在面对如此明显的异常时,表现出的是一整套流程的“空转”。官员们可以熟练地执行“接旨”的仪式,却丧失了判断“旨”之真伪的意识和能力。这种程序对实质的吞噬,比范孟的铁骨朵更致命。
第三,是治理的真空。 黄河渡口被封锁五天,南北交通断绝,元朝朝廷对此一无所知。这说明,河南行省与中央之间的信息通道,在正常情况下可能就已经形同虚设。一个行省的最高层被屠杀,竟然需要等到凶手自己酒后失言才被揭穿,这样的行政效率,已经不能用“腐败”来形容,而应该说是治理能力的彻底丧失。
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中将此事归入“元代胥吏擅权”的范畴。但严格来说,范孟并没有“擅权”。他从未真正掌握过权力,他所做的,只是撕开了权力表面那层脆弱的帷幕,让人们看到了帷幕后面的空洞。
八、归旸的“不怕死”
在这场荒诞的血案中,有一个人的反应值得单独记述。
范孟控制行省后,按照计划,需要任命一批“伪官”来填充被杀的官员留下的空缺。他召见了一个叫归旸的人。归旸是前同知颍州事,当时正在家中“需次”——等待新的任命。
归旸来到行省后,范孟想授予他“万户府经历”的职位。归旸断然拒绝。《新元史》记载了他的回答:“吾起诸生,擢科第,方图报国恩,忧其弗及,岂肯从汝等为盗贼耶?”
范孟大怒,将归旸械系入狱。归旸“无惧色”。范孟又问:“你不怕死吗?”归旸答:“死生有命。”
范孟事败后,归旸获释。此事传开,“天下多归旸”——天下人都开始敬重他。后来,归旸被擢升为监察御史。
归旸的意义在于,他提供了一个对照。当所有官员都在“俯首听命”的时候,只有他拒绝配合。当所有人在恐惧中服从一个假圣旨的时候,只有他选择了不服从。他的存在,让范孟案不只是关于一个人的疯狂,也是关于一群人的沉默。
九、余音
范孟被凌迟处死,同伙被处决。但这件事的余波,在元朝的政治舞台上持续了很久。
案发后,元廷最初的处理有“扩大化倾向”,大量无辜者被牵连。但随着权臣伯颜的倒台和脱脱的执政,元顺帝最终下诏赦免了此案,以宽宥收场。然而,五年之后,中书宰臣又提出重审旧案。有研究者认为,这背后可能牵涉到别儿怯不花与脱脱、哈麻之间的朝堂政争。
一个底层小吏的疯狂举动,最终被卷入了帝国高层的权力斗争,成为派系倾轧的工具。这或许是范孟案最讽刺的结局:他生前被制度碾压,死后他的“案件”又被制度利用。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范孟案发生在1339年。三十年后,元朝灭亡。
一个行省的最高官员可以被一个小吏用蜡丸和铁锤清理干净,一个帝国可以在五天之内对一个行省的“沦陷”一无所知——这样的政权,其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范孟案不是元朝灭亡的原因,而是元朝已经“病入膏肓”的症状。当一个系统失去了对异常的基本感知能力,失去了对程序的实质判断能力,失去了对底层怨恨的疏导能力,它的运转就变成了一种惯性,而惯性终将停止。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