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龙的羽毛，和汽车的第二人生

花生说：

1982年，古生物学家斯蒂芬·杰·古尔德提出了一个概念，叫"预适应"（exaptation），他拿鸟类的羽毛举了个例子。

今天我们都知道，羽毛是用来飞的。但稍微梳理下进化史就会发现，最早长出羽毛的不是鸟类，是恐龙。那时候，兽脚类恐龙身上的羽毛，最初的用途大概率是保温、求偶展示、奔跑时保持平衡，可不是为了飞行。

直到某一天，这些"本来用来干别的"的羽毛，被进化"借用"了，变成了飞行的工具。恐龙的后代，就此飞上了天。最著名的过渡物种之一，就是始祖鸟。

花生说科技作为战略合作媒体，受邀在武汉光谷参加了由由聚合智能产业创新中心、湖北科投联合主办的聚合智能产业发展大会（2026）。直至此刻写稿，我脑子里一直盘旋着这个概念。

因为，这一切太切合现实了：汽车产业过去二十年攒下的那些本事，激光雷达、车规芯片、操作系统、微型电机、新材料……最初都是为了造一台更好的车。但现在，它们正在被"借用"到机器人、低空飞行器这些全新的物种身上。

羽毛没有变，用途变了。能力没有变，载体变了。

这可能是接下来十年，中国制造业最有意思的一场进化，早看到、早看懂、早参与、早收获。

01.从车谷到光谷

有一个小细节，这次大会的举办地在武汉光谷。

武汉是中国汽车工业的重镇，央企东风的大本营就在车谷。有趣的是，这场以"汽车+机器人+低空"为主题的大会，选在了光谷。这是中国光电子信息产业的发源地，烽火、长飞、华工科技都在这。

在花生看来，选址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汽车的边界，正在和电子、通信、AI的边界融在一起。

大会的全名很长——聚合智能产业发展大会（2026），由聚合智能产业创新中心、湖北科投联合主办，主题是"构建创新、开放、融合的聚合智能产业生态"。

什么是"聚合智能"？车百会研究院理事长张永伟做了个通俗的解释：汽车去掉轮子就是机器人，装两个翅膀就是低空。

按照车百会的研究，智能汽车和具身机器人的技术栈重合度超过70%；电动航空与电动汽车的"三电"（电池、电机、电控）相似性更是达到80%至90%。感知、决策、执行、软件，底层逻辑是通的。

东风汽车集团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党委常委尤峥的判断更直接：智能汽车是当前商业化规模最大、落地条件最成熟的轮式具身智能体，是聚合智能产业的母体产业，最佳试验场与规模化压测平台。

这一切逐渐有了顶层设计。今年5月，国家相关部委发布文件，首次将无人机、无人车、无人船统一纳入"智能体"管理框架。这是顶层设计层面第一次打破行业壁垒，把这些过去分属不同部委、不同行业的东西，放在同一个框架里看。

过去我们说"跨界"，好像汽车企业做机器人是不务正业。现在看，这根本不是跨界——这些能力本来就是同源的，只是之前被行业边界隔开了。

02.眼睛、皮肤和骨骼：汽车能力的"新用途"

预适应的好处是，场景一变，能力翻倍。汽车驶入具身赛道，不用从零开始。

先说视觉。

图达通联合创始人兼CEO鲍君威博士说，一切智能的起点都是"看见"。图达通是全球第一家把高性能激光雷达带进量产乘用车的企业，过去几年被18家主机厂的60多款车型"打磨"过。

车规级是什么概念？要在极端温度环境里稳定工作，要经过振动、湿热、盐雾的轮番考验，还要把成本压到消费者能接受的水平。

"既要又要还要"，把不可能变成可能，这就是汽车人们工作的日常（写到这我觉得骄傲且心酸）。这身本事，正是具身智能产业需要的。

鲍君威透露，今年图达通机器人相关领域的出货同比增长超过10倍。激光雷达正在从"智驾之眼"，变成"物理AI之眼"。

再说触觉。

华威科在做一种能感知压力、温度、振动的柔性传感器。公司CEO朱晓辉说，触觉是继视觉、听觉之后的第三大感知模态，是机器人理解物理世界的"最后一厘米"。

有意思的是，华威科最早是把汽车和机器人当成一个智能体在做的。2025年，全球第一款搭载电子皮肤的量产车落地（具体车型建议发布前与华威科核实），座椅里植入了电子皮肤，能实现自适应调整。

从汽车座椅到机器人指尖，触觉技术的底层是通的。人类失去触觉后连一根火柴都拿不起来，机器人也一样，没有触觉，灵巧操作就是空中楼阁。

接下来，聊聊四肢。

兆威机电副总经理兼兆威灵巧手总经理陈毅东介绍，他们集团做了25年微型电机、微小传动和微小控制，汽车板块占了60%的产值。

这些在汽车天窗、车门、出风口里打磨了二十多年的微型驱动技术，现在变成了灵巧手的核心。一只灵巧手里要装21个电机，关节控制、力矩感知、热管理，全靠汽车领域积累的老本事。

陈毅东告诉花生："手的问题不是手的问题，是脑的问题，是本体的问题。"机器人走不稳摔了跤，手如果傻傻地撑下去就坏了——跌落过程中如何快速合拢，这涉及到弱磁控制技术，而汽车跑150公里、200公里，一定要有弱磁控制。

相比讨论泡沫是否存在，此刻，他的目标很朴素且实在："我想为行业提供穿越泡沫周期的一只可靠的手。"

别忘了骨骼和肌肉。

金发科技（600143.SH）机器人行业技术总经理俞飞介绍，他们做了三十多年改性塑料，汽车是核心客户。

他们试图把"以塑代钢"的轻量化方案平移到机器人身上。人形机器人目前普遍70公斤左右，减重是刚需。花生最近在健身，很多幅度大的动作就要限制和谨慎，就是因为体格大、自重大，剧烈运动时身体负担大，比如伤膝盖。机器人的轻量化亦然。

最后是神经。

身体有了，需要注入灵魂。人体驱动靠电信号，这就是对神经的考验。有意思的是，此刻车用操作系统已经突破了场景边界，在低空飞行器和四足机器人上得到了应用。

普华基础软件总经理刘宏倩打了个比方：软件公司聚焦"软件的共性"，硬件公司专注"硬件的差异"。通过产业共建，分摊底层技术的重复开发成本，才能将整机厂商的资源解放出来，投向差异化的创新应用。

她举了手机行业的例子：功能机时代，每家手机厂商各做各的操作系统，软件自研、彼此不通用；智能机时代，Android开源之后，操作系统这一层变成了全行业的共性底座，手机厂商竞争的是影像、快充、折叠形态这些硬件差异和上层应用体验。 考虑到一个一百多斤的钢铁人要进我的家门，我和他迎面走过，如果彼此侧身避让不及，那画面应该不会好看。

这对具身智能的底层安全与实时性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智能汽车是目前最复杂、最成熟的轮式智能体——面对开放道路，完成毫秒级控制闭环，承载最高等级的功能安全。这套操作系统积累的实时确定性、功能安全、异构算力调度能力，是机器人和低空飞行器最需要的。

刘宏倩举了个具体例子：120km/h高速状态下，操作系统通过确定性调度和资源隔离等技术，把AEB（自动紧急制动，即车辆遇到危险时自动刹车的系统）的端到端响应时间最坏情况缩短了约200毫秒，相当于提前7米开始刹车。

03.技术同源，水到渠成

由内到外，听我像报菜名一样把这些案例放在一起，你或许已经发现了一个规律：

此刻，汽车企业"跨界"去做机器人，恰恰是水到渠成，这些能力本来就是通用的。

汽车行业用二十年时间、几千万辆量产车、几万亿人民币的投入，把感知、计算、控制、材料、安全这些底层能力打磨到了极致。现在，这些能力找到了第二个、第三个应用场景。

事实上，产业界已经行动起来了，先行者趟出了四条路：

一是一体化。特斯拉、小鹏、理想这些企业，已经把汽车和机器人放在同一个团队、同一个技术底座里做。理想汽车把汽车和机器人的产品线统一归入一个硬件本体团队。

二是第二增长曲线。大量整车企业通过投资、孵化，把具身产业做成企业的新增长极。

三是人员流动。具身创业公司的核心团队，大量来自汽车上下游。

四是一对多。一个部件既可以支持汽车，也可以支持机器人。电机、热管理、芯片、材料，这四个领域的跨域复用已经非常明显。

前途是光明的，现实是曲折的，能力可以复用，不等于可以把整合组织也可以直接复用。

“车企雄心勃勃地希望入局具身智能，你觉得最大的挑战是什么？”花生把这个问题抛向了维他动力联合创始人兼产品总裁赵哲伦，他的身份非常多元，算是花生的同行，也在车企亲历领导过智驾，如今躬身入局做具身。

他告诉花生，车企面临两大能力挑战：一是能不能把用户反馈、数据采集、模型训练、仿真验证、OTA迭代形成完整闭环？这套能力今天只有部分车企具备，并不代表所有汽车公司都有。二是能否成为创新的原动力？汽车行业习惯了微创新和供应链级别的提升，但具身需要的是软硬件协同的整合创新、产品定义创新，甚至商业模式创新。

赵哲伦承认，智能电动汽车和智能机器人的核心架构高度一致：传感器、计算平台、电机和电池，核心就是这四大块。这四大块的产业链在中国已经非常成熟，这也是中国做机器人的几大优势。

合作虽热，但还在早期。法雷奥中国 CTO 顾剑民分享了说了一个很生动的细节：汽车和机器人对接时不时"鸡同鸭讲"，车企问的是"我能供给你多少零部件"，机器人公司问的是"我能卖给你多少机器人"。一个盯着供应链，一个盯着销量，商业逻辑没有完全对齐。在有限场景下机器人训练成熟之前，谈论量还为时过早。

他还点出了一个本质区别：汽车基本上是在二维空间里做控制，核心是避免碰撞；机器人是在三维空间里跟环境交互，抓取零部件需要扭矩反馈、触觉反馈，可是这恰恰是汽车行业目前还没有的能力。

章鱼动力联合创始人樊庆元告诉花生：过去做AI是单任务模式，人脸识别要做到99.999%，自动驾驶要做到99.99%，无限地追求可靠性；但具身AGI要的是"100万个任务里，九成能完成"，追求的是通用和泛化，不是单任务的极致可靠。

认知决定行动，行动决定路线，路线决定组织。章鱼动力做的是"脑手一体"，就像这家公司的名字，章鱼这种极致进化到只有脑和手的生物。樊庆元说，他们要做"变化当中的不变量"：能理解世界的具身大脑、高自由度的灵巧手、多模态的数据采集，这三项是具身行业发展中的基础能力。

东风的实践更直接。尤峥介绍，2024年9月东风就率先提出了"汽车具身智能体"概念。现在，"荆楚"人形机器人已经进驻猛士车间产线，平均35秒完成一次抓取；东风OpenVAN四款L4级无人物流车发布即签约超4000台，港口无人集卡效率提升30%。

张永伟提出了一个"新三角模型"：未来聚合智能企业的竞争力，看三点——技术是不是"一对多"（能跨领域复用），市场是不是"国际+国内"（生而国际化），能力是不是"AI+制造"（既有物理又有智能）。

你看，每一条都带着汽车产业的基因。

东风汽车集团研发总院首席科学家尚进提了一个更让人兴奋的概念，叫"智能化平权"。他说，通过车云协同的计算架构，5万块钱的车可以有20万、30万车的算力——计算可以突破物理边界，让不同价位、不同形态的智能体共享同一套智能底座。

伴随着一套能力在无数个载体上生长、变异、进化，具身智能变聪明的速度，或许比预想得更快，未来的样子或许远超想象。

恐龙不会想到，身上那些用来保暖的羽毛，最终会让后代翱翔天际。今天的汽车企业可能也不会完全想到，过去二十年攒下的那些"造车的本事"，会在一个叫"聚合智能"的新物种身上，长出完全不同的形态。

羽毛还是那片羽毛，但天空，已经不一样了。

文 | 李皙寅·花生

编辑 | 黑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