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默：俄罗斯满手卢比，中国满腹产能，印度满口承诺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雁默】

战争会深刻影响一个国家的战略地位，尤其是长期化的消耗战。俄乌冲突，在分出胜负前，俄罗斯的战略地位下降，因为它更需要中国、印度，甚至朝鲜伸出援手，致使援助方取得了议价权。

上次谈到印度当前所面临的战略环境，这次分析俄罗斯与印度关系的转变，顺带聊聊印度在日本大举招商的问题。

对今年的金砖峰会，西方主要观察三点：本届主办国印度是否能让扩容后的金砖组织淡化反西方色彩；“去美元化”的节奏与走向；金砖组织能多大程度影响中东战争。

在前两个观察视窗里，西方看到的是同一个“令人放心”的景象——中俄与印度站在对立面。

第三个视窗景色也令西方安心，五月的外长会议在中东议题上各言尔志，无法解决敏感的地缘政治大事，只能处理一些“不得罪任何人”的事务，例如印度主推的“数字基建”（DPI）。而金砖到底是什么性质的组织，这个问题仍悬而未决。

个人认为，比较值得关注的是中俄印这一组关系的变化。本文便从俄罗斯视角看局势，算是补上前次没有触及的战略局面。

印度新德里金砖峰会场馆

俄罗斯满手卢比

在西方制裁下，俄罗斯高度依赖对中国与印度的能源出口支撑俄乌战争，美元用不了的问题在中俄贸易这一端很容易解决，以人民币/卢布结算即可。人民币在国际上的使用比卢布广泛，但由于双边贸易的进出口大致均衡，所以中国不怕“满手卢布”消化不掉。

相较之下，俄罗斯用本币交易出口大量能源至印度，卢布/卢比结算就出现大问题，因为俄印进出口严重不均衡。2023/24财年，俄罗斯对印度出口614.3亿美元的等值商品，印度对俄罗斯出口则只有43亿美元左右。

此一巨大的贸易落差，使得俄罗斯“满手卢比”，不知道往哪里消耗，又不能拿到市场换美元，只能放在印度金融体系里。印方希望这些卢比能拿来购买印度商品，投资印度基建与企业，购买印度债券，但俄罗斯所需的商品印度远远无法满足，金融商品与债券又“不够香”，无法解决俄罗斯陷入“卢比陷阱”的问题。导致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公开坦言“手握数十亿卢比却花不出去”。

这个坑名为“印度赚钱印度花，一分别想带回家”。

重点是，印度并不希望用人民币支付俄罗斯的能源账单，“便宜了中国”，莫斯科也不好强逼，只能要求印度扩增对俄罗斯出口，平衡双边贸易来解决俄方“卢比过剩”的问题。

然而，新德里拿得出手的商品极为有限，尤其是最可靠、最有持续性的制造业实体商品，新德里根本没这条件满足莫斯科。此一问题在俄方快要受不了时，出现了契机。

乌克兰成功用无人机等武器攻击俄罗斯境内的炼油厂与能源基建，致使俄方成品油产能短缺，回头向印度购买自家出口的石油（加工后的油）。当然，俄方顺理成章地用卢比回购，这笔账短暂地平衡了俄印双边贸易，也算不幸中之大幸。

只是，俄罗斯不可能让国内持续陷入产能短缺的状态，必然要致力于恢复产能，因此才说，这是短暂的贸易平衡，无法解决“卢比流动性太差”，以及俄方在战争结束前又必须依赖印度购油，以致贸易失衡的根本性问题。

这便使得俄印关系发生了质变，过往，俄印是“背靠背互助”，现在则是“面对面算账”。那个印度需要俄罗斯的时代已结束，现在是俄罗斯需要印度，也就是议价权易手，新德里手上的筹码多了，胆子也肥了。

普京在2025年12月初访问印度，是俄乌战争爆发以来他首次访印，双方为庆祝建立战略伙伴关系25周年，签署29份合作档案，涵盖造船、航运、民用核能、关键矿产等领域，并发表《俄印经济合作战略重点领域发展规划（至2030年）》，目标把双边贸易额在2030年前推高到1000亿美元。

普京与莫迪握手言欢后一个月，美国制裁俄罗斯两大石油公司，印度炼油厂为避免二级制裁，大幅缩减采购，这意味着印俄近80年的友谊，25年的战略伙伴关系（其中，2010年升级为“特殊与优先战略伙伴关系”），在美国压力下经不起考验。

华盛顿与新德里于2026年2月达成美印贸易协议，美方宣称，印度承诺停止直接或间接进口俄罗斯石油，转而扩大向美国购买商品，美国则相应撤销并降低了惩罚性关税。但印方并未热烈响应此番说法，而是选择模糊以对。不过，在美印沟通期间，印方确实大幅降低了俄油采购。

随后，美以伊战争爆发，中东原油溢价飙升。印度炼油厂迅速转头购买俄油，并于6、7月份突破历史新高，直到俄罗斯石油设施遭乌克兰攻击，莫斯科反过来以高于原本售价的条件购回，至此，印度两头套利，简直赢麻了。

在美俄眼里，新德里的“骑墙万岁”，是以毁弃双边协议或默契换来的“犯罪所得”，美方的应对是在8月由国会提出法案，拟对持续大量购买俄油的国家加征高额关税（最高达100%），使印度炼油业面临二级制裁与国际金融风险。俄方则因战争所需，采取迂回战术，集中抨击美国，但对印度实施利诱战术，加大折扣，弹性结算，以“大赚卢比”作为对新德里薄情寡义的回应。

事实上，莫斯科选项有限，只能咬牙忍着印度战略亲美，所以才说，俄印关系现在是“面对面算账”，虽不能说关系变差，但因战略地位的改变，致使双方利益计算得更精，情面则变得更薄。

从俄方的视角看，如果中东战事长期化，致使中东石油出口持续受到干扰，美国又制裁进口俄油的国家，这对印度而言意味着其议价权的大幅削弱，因为印度若不堪美方压力，只能购买美国与委内瑞拉成本高昂的油品，致使印度的贸易逆差大幅恶化，卢比面临贬值压力，“满手卢比”的俄罗斯将别无选择，只能彻底拒绝卢比结算。

换言之，对普京最有利的局面是，俄乌战争降温，美以伊战争长期化，但对莫迪而言却是相反。

由此，最近美国重新斡旋俄乌，莫斯科表达欢迎也就不难理解了，而这可能意味着在“冬季攻势”之前，俄乌战场有一段喘息时间，但这个喘息时间对印度比较不利。

无疑，这是骑墙外交路线的严峻考验，不难想象新德里在“双赢狂欢”之后顿感“双输临头”的焦虑。从此一局面看待中印关系“回暖”，即知印度想避免自己滑入“三输”的难堪。

中国满腹产能

上次提过，印度急需引入中国的制造业产业链，增强出口实体商品的能力，主要是对准西方市场，尤其是欧洲市场，而在另一方面，此举也有助于缓解俄罗斯“满手卢比”所造成的双边贸易失衡。

逻辑是，要平衡俄印双边贸易，制造业实体商品的扩大输出最有效，而这需要时间。虽然印度的选项不只有中国产业链，但若考量到供应链的完整性与基建建设效率，想尽早实现出口，中国理所当然是首选。

然而，中俄双边贸易迅速扩张，中国为什么要让印度分一杯羹？这是从中方的角度看。但从俄方的角度看，理论上，如果能降低对华依赖，同时缓解“卢比陷阱”，符合莫斯科利益。

换言之，印度与中国缓和关系，既能避免在美、俄、中三边同时承压，以致“三输”，又能开启一扇有利印度维持战略地位的大门。如果成功，那新德里的骑墙术就可谓提升到一个新的境界。

对中国而言，就像我屡次提及的，最大的弱点恰恰是自己的最强项——制造业竞争力天下无敌。而在内需疲软，不得不依靠出口的困局里，中国出口一路飙升，容易引发进口国的对华贸易保护情绪。这两年，相关案例愈来愈多，致使我方不能不考虑鼓励企业出海投资，以缓解进口国的抵制情绪。

只是，中国鼓励企业出海的选项繁多，为什么要去印度？而且若考虑中俄印三方战略，我方并没有理由与动机，为俄罗斯解决其“满手卢比”的问题。除非，印度在金砖积极响应“去美元化，扶人民币”的进程，让中俄开心，但此举恐使印度自豪的骑墙路线毁于一旦，甚而形同公开追随中国，这不可能发生。

其实，金砖成员都心知肚明，“去美元化”的捷径，就是“扶人民币”，但碍于自身与美西方的关系，不太希望下此猛药而已，而这种多国疑虑就是印度拖慢人民币国际化的杠杆。因此，金砖的解决方案不是取代美元，而是多一个逃生门选项，致使金砖更像是一个外挂于西方体系的组织，而不是完全独立自主的多国集团。

至于俄罗斯，虽然在“去美元”的意愿上与中国一致，但也想搞多元平衡（Hedging），扩大非西方朋友圈，以免过度依赖中国。这合情合理，没什么好指责的，毕竟，中方也有自身的战略利益考量。

所以，理论归理论，现实不允许理论兑现。中国的满腹产能，很难在中俄印这组关系里寻求释放。或许有人认为，考虑到印度的广大市场，中国应该再一次尝试与印度合作，只需要将护栏建立好，让损害可控就行了。

我不想过于武断地否定这种想法，但建议我方要给自己一个从旁观察期，看看其他国家的评估是什么样的，以作为斟酌理据。

中国不急印度急，莫迪政府自知要中国大举投资制造业难度不小，因此无比丝滑地找上了日本，这就是现成的风向标。

印度满口承诺

8月，印度商工部长浩浩荡荡率领逾200人的访问团，赴东京、名古屋、大阪招商。这不是一般性质的FDI引资，而是明确指向“出口型制造业招商”，以及“供应链重组招商”，企图将印度变成日本企业的下一个制造基地。

产业包含：半导体、电子、汽车及零部件、精密机械、特殊化学品、制药/医疗、钢铁、清洁能源、船舶制造、AI与数据中心。

印度要的是：技术、设备、供应链、品控、出口市场。

印度喊出十年投资10万亿日元（640亿美元左右）。所谓“10万亿”是指2014年宣布的3.5万亿投资目标达成，并宣布追加到5万亿，2022–2026年投资目标达成5万亿后再追加到10万亿。此外，这金额也不是纯民间投资，而是包含JICA贷款、JBIC融资、政府资金。

商工部长戈亚尔宣称：

1.印度是数据“永远不会被盗”的最佳圣地。 2.扬言10兆日元的投资目标将“超前6年”完成。 3.要求日企将目前在印度的业务规模“扩大一倍”。 4.吹捧其自由贸易协定（FTA）网络可作为“全球免税跳板”。

不过，日企也不是没被印度宰过——“第一三共”药厂、日产汽车、孟买—艾哈迈达巴德高铁项目、DMIC德里—孟买工业走廊，这些案例要么是被“补贴赖账”，要么就是被临时改动标准，不然就是被拖入旷日费时的司法地狱——因此这次日企对戈亚尔的满嘴跑火车，也不大买账。

日企质疑印度法律执行透明度低，对跨国企业突击稽查风险高，打脸“数据永远不会被盗”：多数投资停留在“意向书”，实际进驻的日企数量自2018年起就陷入停滞，远落后于泰国和新加坡，打脸“超前6年投资达标”；各邦法规不一、税制极度复杂、行政程序繁琐，且土地与环境审批经常严重延误，打脸戈亚尔口中“完善的经商与制造环境”。

客观地说，日企在印度被罚款的案例数，明显少于韩、德、中、美系企业，因此印度若想找一个还有透支印度信用空间的先进制造业国家，那就是日本。

为什么日企被罚款的案件相对少？主要是因为印度的“布雷区”是税务，海关是屠宰场，瞄准的产业集中在电子（28%）、纺织（22%）、化工（18%）、机械（15%），而日企的投资主力是汽车业，且日企倾向与本土商合资，本地化比较不容易被找麻烦。

问题是，现在印度要的是有出口能力的制造业，对日招商的产业包含了被视为箭靶的电子、化工与机械，以及战略敏感的半导体材料、关键矿产、AI、国防，这就难以避开“海关屠宰场”，挨刀几率大增。

美企苹果正面临380亿美元的天价罚款，日企不会没看到，这可是约六兆日元，超过2014年至今日本投资印度的总额。今天印度张口就来的优待，明天印度就会咬你一大块血肉，我就想看日商这次入坑不入坑。

结语

中俄与印度在金砖组织里各自的立场，大约就是中俄印三角关系里的几何形状，中俄背靠背，印度站在对立面，但与俄罗斯面对面。

对中国而言，金砖组织是一个代表南方国家的重要集团，不过，一个跨国家、甚至跨洲的组织若没有领头羊，能够发挥的作用就很有限，光是弥合内部裂痕与降低内耗就够呛的了，至于实行共识决策，以当前的发展看来，恐怕困难重重。

若要解决这个问题，中俄印必须推高彼此间的共识，我猜，这应该就是中方愿意与印方缓和关系的主因。而这是相当折腾的一条路。

包容展现宏图，代价就是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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