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村：纪念老皮皮

《老皮皮纪念集》终于做完。这是弄堂网、小众菜园众多朋友的合力，经江铸久、一毛的加持，尤其是柯力的不辞辛劳一遍遍排版、调整、修改，业已成书。现在，可以告慰老皮皮了。

2026年9月13日星期天夜光杯记忆

我是1992年2月11日（年初八）认识老皮皮的。那时只知道他叫喻彪，他跟我女友的弟弟吴剑过来聊天，一起吃了便饭。聊的什么忘记了，印象中他不是一个健谈的人，很坦诚很温和，不卑不亢。后来就没了联系。等到再相见，就是他做了弄堂网，我去99读书人公司管理论坛之后了。他在小众菜园的注册日期是2005年2月18日。

老皮皮（左）与陈村

老皮皮是个闲人，“菜园”有许多活动，他是最积极的参与者。我呼叫他，他都开开心心地“来了来了”，跟我约好如何一道过去。他有一辆车，用油还用电的那种私家车，他常开车来接我。我不让他酒后开车，他懒得叫代驾，就改为打车来接。他头发天然卷曲，喜欢戴顶帽子，服饰是他自认为不错的样子。他常带着那个大大的尼康相机。给人拍照他总是尽心尽力，头歪着，人蹲着，找个好角度，一点不肯马虎。他不健谈，记忆中，跟他的对话都是零零碎碎的，从不长久停留在一个话题。他不怎么说粗口，不讲黄段子。他用上海话，无论口语还是书面语都尽量不用国语表达。他不擅长发议论，但对事情有自己的看法，很固执。他以广告设计谋生，他说自己很少花钱，他只做一点点挣钱的事情，其余时间不知在干什么。他对人很温和，重亲情，尊重女性，友爱朋友，是人际关系中的绝对无害者。2009年，身在德国的沈国斌开帖，发布老皮皮即将大婚的消息，并附上了结婚照。众人知道是玩笑，纷纷祝贺。我呼叫老皮皮来看，他回了一句：乖乖妈妈隆地动，谢谢同志们的鼓励，温暖温暖。

老皮皮最爱的是喝酒，尤其喜欢不结束的那种聚会。有几次，因喝得没完没了的，我不让他们继续买酒了，就只好散了。但散局之后，他们几个还会另找一家小馆子继续喝。他喝醉了就趴着，不发酒疯。

小众菜园的聚会，我们按网上的惯例称作“腐败”，简称FB。我们去看画展，去参加诗歌朗诵会，去放风筝，去郊游，还一起看世界杯决赛的直播。最多的活动是围着桌子喝酒。我们总是带着相机，一桌人常会举起五六架相机，有人还用上摄像机。散局后回家，纷纷在“菜园”贴出照片，听任没参与的“菜农”品头论足。

2007年3月14日，乌镇，拜会木心先生

我和老皮皮曾坐上搬兄的车去巴城吃蟹，路经甪直吃白水鱼；我们赴明珠家、弄堂三姐夫家、搬兄家、陈茶家的家宴；去湖州赴老费、朱爷的蟹场之聚；去新天地看颜正安的画展；去参加张献《玩坛者说》的剧本朗读会；去观摩何立伟的新书发布；去参与欢迎李娟的饭局；去听音乐剧《泽西男孩》；去乌镇与木心先生会面；去南京探望朱爷；以及共赴许许多多的FB。

这些个夜晚，我在移动硬盘中寻找老皮皮的身影。他总是不在中心，他不抢镜头，但开心地混迹于朋友之中。他有很好的人缘。朋友前，他时而搞笑，做出怪相，不怕我们拍他、贴图。那是多好的时候，翻找照片我常停在那天那时，旧日的记录令人心有戚戚。

我跟他在微信中留言——

例如，2021年12月8日，我催他：我已下单叫了菜，有的已送到，你快来快来！

例如，2022年1月3日，他发我微信：我有龙哥赖地不起的照片，蛮好蛮好。

那天蛮诡异的，一下子来了两辆120。大概步高里正好在徐汇和卢湾（上海市旧区名）的中间。尽管龙哥醉得很厉害，但一听120到了，立马起身回家。

我们去老皮皮的家，他烧菜，倒酒，开心地招待大家。那时，他的女友已经离开了，家中多了点杂乱，少了点人气。难怪他对FB依依不舍。在人群中，他毫不掩饰的喜悦，令他生气勃勃。老皮皮和我都睡得很晚，夜半凌晨，有时会在网上说几句。他说，每天最好的时候，就是把事情做完了，从脚下拿出桶装黄酒，一杯杯喝到脑袋越来越重，就去睡觉，那时天也差不多亮了。他告诉我什么黄酒不错，要送给我，我忙辞谢，说，我自己会买的。我按他的提示买过，确实不错。

老皮皮最愿意做的是当个画家吧，其他事情除了结婚生娃之外，都没让他这么纠结。他为我和我儿女画过漫画头像，他答应送朋友画但迟迟未能完成。他有不错的技法，有内心的追索，但缺乏持之以恒的像喝酒贪杯一样的执念，缺少敢画烂画的臭脾气。他常常是个被动的人，要被催逼着才动一动，狠狠催逼。作为一个常常交不出作业的坏孩子，他对生活的要求很低，不渴求发财和挥霍，抱头逃避当家当父亲的职责。他不欠债，不谋财，于是顺其自然地过他喜欢的自由生活。当个艺术家的念头依然令他不安，但没实质性地祸害到他。人不一定非要弄出什么伟大的事情。他愿意过无拘无束的日子，他过得高兴，别人无话可说。

2013年1月26日，弄堂网年会

在他那些不一本正经的表情之外，要记得他的话：我是个悲观主义者，悲观是，往往能猜中悲观的结局。

老皮皮做得最亮眼的事情是忽然创办弄堂网，那是2003年，他与段段合作，联手将网站做热。这个网站最出名的故事是金宇澄在论坛在线创作的小说《繁花》。写作过程中，老皮皮等看客跟作者有许多亲切互动。这“弄堂”如果探头进去，会发现精彩纷呈。一群上海本地的阿姨爷叔和小鬼头玩得正欢。有市井故事，有街谈巷议，有许多正宗的和洋泾浜的上海话。有照片，有四格漫画，有活动图像。受同事金宇澄的启发，批评家吴亮技痒难熬，在弄堂网完成了长篇小说《朝霞》。

小众菜园动辄烽火连天，焦头烂额，而弄堂网无为而治，一团和气。我参加过“弄堂”的几次大活动，简直像庙会，可称作喧腾。不同于小众菜园最爱的是吃吃喝喝，他们吃喝之余做游戏、演小品、跳舞唱歌。网站的日常是非常能干的段段在打理，我说老皮皮算是肯德基门口坐着的那个精神领袖吧。不少网友在两个网站注册，到什么山唱什么歌。风声不好时，“菜园”几次流窜到“弄堂”。承老皮皮、段段等朋友的厚爱，“菜农”有个温暖的栖身之所。“弄堂”赏我一个最高的职位：街道主任。我有管理员的权限，有时去为吴亮的帖子整理格式、放大字号。回想那段日子，像是做梦，又像是喝多了。

日前，吴剑从德国回来探亲，我跟他谈老皮皮。他们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朋友。吴剑的回忆补上了老皮皮画面中缺失的那块拼板。他习惯称呼老皮皮为喻彪。喻彪在他心里是大哥的模样，是打麻将肯输钱，吃饭就埋单的堂正男人。吴剑说起喻彪母亲信佛。他受母亲的影响，他有宿命感。最后的日子，他听的是佛经经文。吴剑说起过年时他们没日没夜地打麻将，母亲不胜其扰盼着警察将他们抓走。也说起他们学习西画，憧憬艺术，心中有个圣地。谈到那辆隆隆作响的两轮摩托，我没见过老皮皮骑摩托，错过他意气风发地在上海滩左冲右突的好样子。吴剑为这个大哥遗憾，说，如果早十年、十五年，他就离开上海选择后来的那种漂浮的生活，他看世界会完全不同。他出去得太晚了。

小众菜园在2013年的夏天咔嚓一声关闭，没撑到九周年，“菜农”们逃难到“弄堂”。后来弄堂网也关了。难兄难弟啊。这两个曾经眉飞色舞的网站成了互联网的传说，关站后部分成员转移到微信组群，聚会少了许多。弄堂网则由段段坚持着做成公号，孜孜不倦。后几年，老皮皮常去外地陪父母，见面就更少。前文说他逃避责任，但事情来了，他又是个负责的男人。他照顾生病的父母，直到将两位老人送走。也许，他知道自己的生性逃不开，于是选择了单身之路，怎么都不愿生娃。他给自己留了一条通向艺术的路，可叹的是，时间到了。

老皮皮在最后的日子独自开车去远方。他不是网红心态，不为浪漫，不晒一路的见闻与风景。我们在网上问他，他说几句，贴两张图。不知他在想什么。他知道自己生病了吗？在我看来，像是去跟心里惦记的远方话别。他睡在车里。去山里看朋友，朋友请他住下，他还是睡在车里。

老皮皮

我在微信上和老皮皮说话。

2022年10月23日，老皮皮：我已经安然到达昆明，我在昆明市下面的小县城，宜良县。准备玩几个月，我发现自驾游受到干扰最小。这里消费便宜到令人发指，刚刚和两个美女喝酒回来，我得正式喝一点才能睡。

2022年11月5日，老皮皮：我到了西双版纳，这里消费超级便宜，双人间，可以洗衣，市中心，只要五十元一晚。

2023年9月4日，老皮皮：么了（没在）上海，了（在）江西温汤。

我问他什么时候回上海，他回复：我打算年底吧。我贴了一张他和王小龙的合影给他，他说：恰同学当年意气风发。

我是从妻子那里听说老皮皮生病的消息，告诉她的是她弟弟吴剑，还关照她别跟我说。不知为何，老皮皮不愿意大家知道他患病。是他一贯的不愿打搅别人吧。我听到消息，心一沉，不知如何面对。我这年纪，听过太多的坏消息。

2023年12月24日，我贴给老皮皮一张圣诞快乐，他回复：这里都忘记了。

我：噢。听说你身体有问题，但愿新的一年可以好起来！大家都很挂念你。昨晚跟黄石等人吃饭，大家还在说你。

老皮皮：谢谢大家啦，我会好起来的。这次终于有机会体验到侬多少痛苦了。我现在走两步喘不过气来。昨天看到侬还可以出门，感到很欣慰。

我：我可以门对门出去。你要备一个氧气机。但要小心，不能吹得太凶猛。我们的肺都不灵了，没弹性，吹破了就麻烦了。慢慢吹气。

老皮皮：我肺暂时问题不大。住温汤居然多年的老慢支好了。这个喘好像是心脏缺血，二尖瓣闭合不全造成的，而且我还在抽雪茄呢。

我：这个是可以治疗的。心脏瓣膜的手术，现在不算很麻烦的了。

老皮皮：我现在在承受果报。自己对自己造了几十年的业，是到该报的时候了。过好每个当下吧。好在有弟弟一直在身边照顾着，这点还真的福报不浅。

我：兄弟在，心安多了。好弟弟。

老皮皮：侬也要好哦，其实我一直在看微信的，只是么响。

我：我还蛮好，就这样。老头子了，能维持就是好的。吴亮等弟兄也都渐渐不大对头了，这么能言善辩的人，无法对话了。

老皮皮：“流泪”。

《老皮皮纪念集》

2024年1月5日中午，我贴给他在《新民晚报》发表的《陈村照相馆|跨了年的热闹》。

我：最后提到你一下。很想念你。

老皮皮：谢谢村长，我也常常想起侬。

我将朋友的点赞和跟帖截图转他一看。他回了我三个表情符号。

老皮皮：“玫瑰”“微笑”“胜利”。

2024年2月9日，我发他拜年图片没回复。

2024年3月8日，我：皮皮，好久没看你在菜园群冒泡了。很惦记你。你现在还好吗？

最后的消息是从老羊那里传来的。老皮皮于2024年1月20日因病去世。痛哭！

皮皮，兄弟，安息！

编辑：王瑜明

约稿编辑：沈琦华

责任编辑：华心怡

图片：作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