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4日凌晨,北京。中央民族乐团青年女高音歌唱家龚爽因病医治无效离世,终年37岁。四天后,她的告别仪式在北京八宝山殡仪馆兰厅举行。那天早上八点多,殡仪馆外已经排起了长队,没有人说话,白菊在风里轻轻摇晃。恩师阎维文一身黑衣,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遮不住那双红肿的眼睛。来自全国各地的歌迷、同行、学生,都赶来送她最后一程。
但今天我想说的,不是她在舞台上的光芒。我想说的,是一个被她藏了整整五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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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爽的婆婆是从广东中山坐高铁赶到北京的。接到儿子何嘉炜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家里做饭。儿子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妈,你来一趟吧。”语气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大事。但婆婆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何嘉炜这个人,越是天塌下来的事,越是说得轻描淡写。
婆婆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走了。病房里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何嘉炜站在窗边,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眼睛肿得厉害,却没掉泪。看见母亲进来,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帆布袋,扶着她坐到床边。婆婆没坐,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她的手抖了一下,又轻轻盖了回去。
后来何嘉炜才跟母亲说,龚爽病了整整五年。2021年春天,她嗓子一直哑,去医院检查,查出来是卵巢癌。那年她才32岁,刚拿下金钟奖金奖没几年,各大剧院的邀约像雪片一样飞过来。
何嘉炜说,她不让他告诉任何人,包括自己的母亲。理由是婆婆心脏不好,怕吓着她。就这样,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瞒着所有人,开始了长达五年的抗癌之路。而她的丈夫,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知情权、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深夜。
五年是什么概念?2021年确诊之后,龚爽没有停下。2022年,她带病参加国家大剧院的重要演出。2023年,她还在攻读声乐博士。2024年,她作为中央民族乐团的女高音歌唱家,受邀参加俄罗斯“新浪花”国际流行歌手大赛,是那一年比赛里唯一的中国歌手,现场唱了《我的祖国》《青春舞曲》《在水一方》。同年,她的演出密度依然没有降低。五年,三十多场演出,每一次上台之前,她可能刚吞下止痛药,演出服下面是一具被癌症折磨的身体。
但台下没有人看得出来。灯光一亮,她还是那个气吞山河的女主角。
何嘉炜从头到尾都知道。他是她的钢琴伴奏,也是她的丈夫。两个人从中国音乐学院同窗走到夫妻,相识相伴十五年,2018年在广东中山办了婚礼。婚礼上没有繁琐的流程,龚爽穿着婚纱站在台上唱歌,何嘉炜坐在钢琴前为她伴奏。别人结婚交换的是戒指和誓言,他们多了一架钢琴和一首歌。
五年里,何嘉炜劝过她停下来。劝不住。后来有记者问他为什么不强行拦住她,他回答:“我要拦得住,她就不叫龚爽了。”
这句话我反复看了好几遍。真正理解一个人,不是控制她,是陪她走到底。但陪她走到底的代价是什么?是每天早起熬粥,是冰箱冷冻层里贴了标签的保鲜盒,排骨汤2026年8月20日,鱼汤8月25日,全是何嘉炜亲手做的。是龚爽疼的时候从不说疼,只让他坐在旁边弹琴,说听着琴声就能睡着。是他每天坐在伴奏席上,看着台上的妻子唱完最后一个音符,然后回到后台,翻开她的病历。
今年4月25日,龚爽在杭州完成了《歌无限》中国声乐作品专场演唱会。现场观众回忆,那晚她唱得很稳,嗓音清亮通透。但她的样子让人吓了一跳,整个人暴瘦,气色也不好。当时大家都以为是排练强度大,没有人往坏处想。谁都没想到,那几乎是她最后的舞台绝唱。
演出结束后,龚爽在社交平台上留言,说要回家好好调养、增肥,约定之后重回舞台。粉丝纷纷留言叮嘱她保重身体。
到了6月,合肥大剧院发布公告,龚爽因身体原因退出演出,女高音变更为袁野。紧接着,四川大剧院也发布了类似的演员变更公告。外界只当她是普通身体不适,没有人知道,那时候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9月4日凌晨,她走了。何嘉炜在她的告别仪式通知里写道:“我挚爱的妻子龚爽于9月4日永远的离开了我们。她走完了37年精彩的人生旅程。从此,人间少了一个温柔善良的身影,天上多了一颗闪闪发光的星星。”他没有长篇大论地哭诉,但在另一篇文章里,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心里堵了很久:“我能为她伴奏二十年,却没办法替她承受一次化疗。”
龚爽的婆婆在整理遗物的时候,在衣柜最底层发现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厚厚一沓按年份排好的病历,从2021年3月到2026年8月,一张都不少。她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面前摊着一地印着字的白纸。何嘉炜推门进来,看见母亲坐在地上攥着病历,脚步猛地顿住了。婆婆没抬头,声音哑着问:“她什么时候查出来的?”何嘉炜蹲下来,和她平视:“2021年春天。”婆婆又问:“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何嘉炜的声音很轻:“她不让我说。她说您心脏不好,怕吓着您。”
婆婆把病历一张一张慢慢摞整齐,放回文件袋,仔细系好袋口的绳子。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清晰的咔哒响。她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是龚爽今年6月最后一次登台时拍的,人瘦得锁骨像刀锋,脸上却还带着笑。
我把这些细节写出来,不是要渲染悲伤。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龚爽的选择,表面上看是一个艺术家的“敬业”和“要强”。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五年她一直在做一个极其残酷的交易:用生命的长度,换舞台的宽度。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恶化。她只是选择了一个人扛着,不让任何人分担。在台上拼命,在台下翻病历,这是何嘉炜形容他们这五年的原话。
卵巢癌这个东西,有个很残酷的特点。它早期几乎没有明显症状,肚子隐隐疼、消化不好、例假不规律,你去医院挂个妇科,十有八九被当成肠胃炎或内分泌失调。等真正感觉到疼,基本已经来不及了。龚爽从确诊到去世,撑了五年半,比中位生存期还长了一些。撑得更久的唯一原因,是她年轻,加上何嘉炜二十四小时贴身照顾。
但她终究没有撑过37岁。
9月9日上午9点,告别仪式在八宝山兰厅举行。挽联上写着“玉影长留、遗世芬芳飘极乐,清歌绝唱、音宛笃落尘缘”。何嘉炜站在家属最前面,推棺的时候右手死死抠着棺沿,步子慢得挪不动。龚爽的骨灰后来由父母带回湖北十堰老家安葬。
很多人认识龚爽,是因为那首《三月桃花心中开》。那是国家大剧院原创史诗歌剧《长征》里的选段,她饰演万霞,唱红了这段旋律。短视频平台上,这段唱段被反复播放,评论区里全是“龚老师走好”。有人写道:“刷到这首歌的时候还在想,这人唱得真好。然后才知道,她已经不在了。”
一个37岁的女人,在知道自己生命倒计时的情况下,选择用最后五年的时间去完成她能完成的每一场演出,然后把所有的痛苦锁在病历袋里,不让任何人看见。你可以说这是一种执念,甚至可以说这是一种自毁。但你不得不承认,这种选择本身,已经超越了大多数人能够理解的范畴。
何嘉炜最后在朋友圈只发了一行字:人间少了一个温柔善良的人。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到钢琴前,慢慢掀开了琴盖。手指落下去,第一个音符在安静的屋子里轻轻响了起来。是《三月桃花心中开》。客厅里没有别人,可琴声就这么安安稳稳地,一直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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