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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王锡军那天,慈溪恰好台风过境。雨并不大,但狐假虎威,借着大风颇有气势。车子拐过弯,我欣喜地说,雨停了。摄影师哭笑不得,我们在高架下面呢。
王锡军的工厂在高架桥旁,村委会对面,我曾在旁边的党群服务中心做过核酸。之前中心告诉我王锡军做相框,在一座园区里面,我想象是个小作坊,堆满切割好的木条。
到了才知道,原来整个园区都是他的。
王锡军迎出来,穿着精致,在台风里长身而立。我记忆里自己这么穿是拍结婚照那天。
我好奇他到底干什么营生,做相框也用不了那么大一块地方。他说他也苦恼,二十年里不断有人提同样的问题,回了也白搭,对面若有所思地“哦”一声,依然一头雾水。
“后来也不纠结了,搞不懂就搞不懂呗,还能保持神秘感。”
他身上有股快刀斩乱麻的劲,那些时候他显露出成熟商人的气质,踌躇满志,又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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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锡军家在金华曹宅,离义乌很近,青山隐隐,阡陌纵横,寻常乡野景象。
“那时的天空特别蓝,田埂特别长,而我的童年却有些孤独。”
母亲身体不好,长期卧病在床,家里姐弟仨,生计全压在水泥厂当车间主任的父亲身上。在王锡军记忆中,父亲天刚亮出门,天擦黑回家,披一身尘灰,像头停不下来的老牛。
对于辛劳,父亲从不抱怨,他常变戏法似地掏出糖果小点心,逗孩子们开心,那似乎也是他最安耽的时刻。他以自己的身体承接了命运的阴影,庇护这个家的体面与温度,也潜移默化地带给王锡军坚韧与隐忍的启蒙。
“直到现在,我依然认为好男人就像父亲那样。”
而莫名的孤独总是如影随形,直到初中时迷上画画。那是种突如其來的觉知,画画填满他的暇余时间,现实褪去,他在隐秘世界里领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17岁那年,他考上专业美术学院。短暂的欣喜过后,学费成为一道深不可测的沟壑。父亲借遍亲友才凑够,那天他深夜回家,在灯下一张一张数钞票,每数一张,都像在王锡军心上划一刀,委屈与愧疚洪水一样冲刷他。
他一夜未眠。
第二天他一早起床,对父亲说,我不念了,明天就去退学。
父亲吓一跳,怎么劝说也拉不回。知子莫若父,他知道儿子倔,虽然平时话少,但极有主见。他看着儿子,百感交集,第一次发现他长大了,大得让人心疼,大得让人欣慰。
那年夏天特别热,太阳烤得人头昏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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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锡军投奔市里亲戚,在他的装修公司当学徒。这是王锡军走向社会的起始,充满期待与忐忑。他跟师傅学木匠,锯、刨、拼、砂,木屑乱飞,每天弯腰弓背,收工时疲惫渗入每根骨头,好在他年轻,睡一觉也就缓过来了。
他从手里打出第一件家具的时候,喜不自胜,围着反复端详,那可是一截木头呀,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恍然回到画画的时日,满足感油然而生。
有了手艺,他可以养家了。
王锡军的木匠梦在一个深夜戛然而止。那天上完夜班回家,他被一辆疾驰而过的车撞倒,送到医院,躺急诊室动弹不得。
卧床养伤的日子让王锡军沮丧不已。有时意识游离,他俯视病床上那具熟悉的身体,感觉像个笑话。
父亲不忍看儿子消沉下去,把他接回身边,想让他做点小生意。经过一番摸排调研,最终在师范大学旁边开了家酒水批发部。
或许是承袭了父亲踏实肯干的基因,或许是挑对了地段,王锡军的生意出乎意料地顺遂,他展现出这个年纪少有的成熟与果敢,迎来送往间,二十岁的后生每年稳赚十多万,那个年代,这笔钱几近巨款,足以在当地买下一幢5层楼。
年少得志让王锡军飘了,他感觉自己无所不能。乡间多耍钱,他开始跟着赌博,开始小打小闹,越玩越大,直至沉迷其中。积蓄输光,依然不肯收手,最后连进货的本钱也拿不出,才幡然醒悟。
像一场噩梦,收走所有东西,那是王锡军最黑暗的时日。他在家里闭门不出,反思这段不堪的经历,追悔自责之余,也在一夜之间明白许多事理。
年轻人遭遇重创,大多会沉沦,从此一蹶不振,而王锡军说,这段黑历史,是我涅槃重生的开始。他这一路,并不像此刻人们以为的那样一帆风顺,他的性格,注定会遭遇不可避免的波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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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锡军收拾心情,入职金华一家大型图片社,业务遍及全省。这次他滤去轻狂浮躁,做事尤为诚恳。
刚入职时开货车,长短途都跑,早出晚归。老板见他踏实机灵,让他做自己的司机。
有次聊到以前做过生意,老板让他进业务部试试,在那里他如鱼得水,一干就是几年。王锡军骨子里就是做生意的料,就像一种物理法则,像重力与潮汐。
在业务部遇到一位销售导师,跟了兩年。王锡军对导师满怀感激,称他为“人生的贵人”。那位导师开拓了他的眼界,也言传身教地传授待人处世的方式,让他如沐春风。
王锡军全情投入工作,并找到久违的意义。他总觉得有个声音在时刻提醒自己,你沒机会了,不能再犯浑。很快他成为公司的销冠,那天他像19岁时那样彻夜难眠,他走进阳光里,自信与尊严重又回來。
2003年秋天,他拎着行李箱来观城考察市场,待了几天。虽然没多大进展,但小镇的市井烟火与蓬勃活力给他留下很深印象。
2004年,跑业务时结识一位慈溪姑娘,彼此互生好感,成为恋人,她的美丽填满王锡军的全部空间。现在回想起来,王锡军颇为感慨,那次偶然遇见,把他和一份恋情一座城奇妙地联接起来,仿佛冥冥之中的定数。
2006年公司改制,动荡之下王锡军一时难以安处,递交了辞呈。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小镇的街巷,便欣然随女友來到桥头。其时正是慈溪家电出口的黄金期,满城新鲜而躁动的气息,人们的眼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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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学过美术,王锡军的初创选择了设计,给本地影楼做相册排版,招两个设计师,干半年就黄了。设计虽是轻资产,但工资总得付,因而还是亏掉一些钱。
初创失败并未让王锡军沮丧,相反他从中看到另一个商机——做相框,取法乎上,用台湾与韩国的工艺,制作精品相框。
在一个滨海小镇做高端相框,是任何人都算不过来的一笔帐。但王锡军的志向并不在小镇,这些年图片社走南闯北的经验告诉他,客群是存在的。
王锡军想好一件事,就不会犹豫,这种雷厉风行的锐利贯穿始终。他借了一笔钱,租下奔多鞋业的老宅,七十平方,三层小楼,上下加起来也有两百多平,他和女友加一个小兄弟,三个人搭伙开干。
开始总是艰辛,夜以继日连轴转。王锡军身兼工人、技术、采购、销售、司机,每天工作16小时。与辛劳相比,客源才是更折磨人的,好在王锡军之前积累了人脉,加之注重工艺,品质从不打折扣,慢慢打开知名度。
半年后,王锡军与女友结婚。他们给工坊取名「王军工艺」,两情相悦的婚姻似乎带来同样的好运,随着业务不断增量,场地不够用了。
王军工艺搬到天香桥,有了近六百平米空间。随后,王锡军开始频繁的搬迁,湖清垫,埋马横河模具城,不到两年,又搬到埋马村南侧……也是在埋马村,经村书记介绍,他入了党,这让他每次聊及埋马,总有一种特殊的情感。
“我觉得搬家蛮好的,每搬一次,就多一次迭代,多一次创新,我把它视作一次对自己的检阅。”
2007年,王锡军当爸爸了,那个小团子让他体会到生活的柔软。为了孩子出门不淋雨,他买了第一辆车,虽然又贷一笔款,但车里咿咿呀呀的奶音,让他心头暖意丛生,他恍惚看见自己和父亲的身影越过时间重叠在一起,像宿命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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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夫不负有心人。凭着对品质近乎变态的追求和对客户需求的敏锐洞察,王军工艺迅速在行业中崭露头角。短短5年时间,就成为行业黑马,业务遍及全国,一时影像圈无人不知王军工艺。
2011年,王锡军做了一件业内没人做过的事情,举办客户答谢会。那是在刚落成的新白金汉爵酒店,宾客如云,他意气风发,在台上慷慨陈词,展示出极强的现实扭曲力场,一小时演说,成功签单360万。之后,答谢会成为公司每年的传统。
上海每年一届的国际婚纱摄影器材展,是全球最大的专业展会,王锡军从09年到今年7月,连续26届参展,风雨无阻,创下展会的一个纪录。
2014年,王锡军注册新公司「德宝文化」,工商不给批,说你弄照片的怎么能叫文化?王锡军问她:妹妹,你现在还能找到太公的照片吗?找不到了吧,当找不到那一刻,你才会知道它的珍贵。那么,如果我们把照片做成影像,留下永久的念想,是不是一种文化?
最后,执照办下来了。
2016年,王锡军在彭桥买下12亩地,建起一万四千平方的厂房,结束了十多年的漂泊。他把这视为一个节点,一艘船滑入大洋的起点。
2018年,在江苏,上海,福建,杭州设立分厂,服务过近700万个家庭,公司员工增至320名。他驱车奔波各地,像一名策马穿过幽暗森林的斥候。
次年,投入2000万更新了世界级设备,成为行业不可逾越的标杆。他仍记得与妻子远赴瑞士定制大幅面相册机的日子,远处雪山耸立,红色房子犹如童话。那台设备花了他四百多万,全世界仅兩台,另一台在厂方展厅里。
2021年,他意识到单纯的产品竞争已经不能满足市场需要,开始进行品牌升级,重新定义装裱艺术,为更高端客户提供价值,「大师主义」应运而生。
这个全新品牌,寄托了王锡军对美好事物故乡一样的眷恋,那些不断回旋脑际的迷人风景,他看见了,并迫不及待复刻下來。他的锚点,始终是自己的想象。
在这个领域,他就是大师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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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锡军的三层工场,完全巅覆了我对车间的印象。忙而不乱,繁而不杂,一切都井井有序,整洁得一如他的穿着。
那些让同行啧舌的设备,像驯服的巨兽,排列工场中央。
工人几乎全是姑娘小伙,年轻的脸,利落而轻盈。音响里回荡流行乐,俊男靓女的大幅肖像杂然其中。
我说,这几乎就是我心目中的理想车间。
他笑了。“干活不就应该快乐一点吗?”
王锡军每天坚持去车间转悠两次,他说偷不得懒,只有在现场才能发现问题。而我想,或许这里才是他真正的憩息地,就像水草在水里。
在王锡军冠之以“业内首位”的诸多创新中,我尤其欣赏“一件到家”,它实现了一种极致理想化的用户体验。
常规的婚纱照,影楼拍完之后,后道相册、相框、输出打印、水晶等需要不同的工厂,最后回影楼整合,不仅繁琐,还需要偌大的仓库。而王锡军把这些工序一家搞定,打包成精美的箱子,直接送到新人家里。
“现在不有个词吗,赋能。客人能否选择你,取决于你给他们赋能多少价值。”
我做广告设计,对这行也算略知一二,但我从未料想到一个影像后期能做到如此规模。马东曾说,这个世界上大约只有5%的人有愿望,积累知识,了解过去。一个人需要多少天分与勤恳,才能改变行业趋势,把天花板不断升高。
而王锡军却连连摇头,“并非我们有多厉害,是时代给了机会,我们只是在对的时间做了对的事情。”
多年来,王军工艺一直是乐凯相纸的最大用户。我问那么多品牌,为什么选择最冷门的乐凯?
他抬起头,盯着我,“支持国货呀。”
王锡军仍记得看火箭发射的那个凌晨。乐凯是航天部下属企业,作为VIP客户,他应邀参观卫星发射。那天坐二十多小时的车赶到西昌,四野静谧,他在五公里外目睹火箭窜入无边夜空,像一串烟花。
“只有在现场,你才有汗毛直竖的自豪感,那一刻全世界为之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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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市新市民服务中心
编辑 | 沈轲艺
审核|吴奇林 胡孟才
慈溪·智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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