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的欧洲战场与东方战场,风云变幻。法国在欧洲战败后,日本逼迫法、英将统治下的滇越、滇缅铁路禁运,企图切断援华路线,云南形势严峻。6月,包括国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以下简称“史语所”)在内的众多科研机构和高校,接到国民政府密令,需进一步向安全地带转移。众所周知,史语所存有大批珍贵文物和图书资料。自抗战爆发以来,在所长傅斯年的领导之下,史语所转运文物资料离开南京,迁湘,迁滇,1938年驻足昆明北郊龙泉镇,所内同仁已做好在此长期安家的准备。接此命令,对这些历经漂泊转徙的学人来说,又是一次严峻的挑战。1940年10月起,史语所将人员和图书资料分作十五批,陆续转运至位于今天四川省宜宾市境内、长江边的李庄镇。新的所址不在镇上,尚在李庄西南山中的板栗坳,外人到访,需要沿着江边南行一段,再登五百余级石阶入山。他们租下张氏民居作为新的所址,在艰困的村居生活中度过六年岁月,直至抗战胜利,复员东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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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底,史语所人员陆续迁至四川李庄西南的山村板栗坳。图为板栗坳牌坊头。石璋如摄。
关于史语所留驻李庄期间的故事,近年来随着学者、作家的开掘,已经有一系列成果问世。这些孜孜不倦地探寻与书写,使学者们在艰困中潜心治学的精神得以发扬,也让李庄当地民众对外来机构的接纳和互动,被越来越多地看见。但是在精彩纷呈的记述中,仍有一些相对薄弱的地方。譬如关于史语所由昆明迁川的过程,我们就所知不多。而李庄,这个据说是傅斯年为求安全而苦心找寻的“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究竟是如何选定的?李庄位于长江边,有着相对便利的水路航运,但毕竟是一方小镇。无论是人员规模、物资的流通,还是医疗卫生条件,都远远不能和成都、重庆这样的都会相比。我们很难想象八十年多前的战争期间,收到迁徙命令的傅斯年,如何能够快速地远距离获取地方的信息,在西南茫茫山地之外,找到这样一处“桃花源”——它需要交通便利而又相对隐蔽,有相当的面积储藏图书等研究资料,还能够安置史语所同仁及眷属这近百的人口。
2025年1月,我在台北南港“中研院”史语所查找档案的过程中,注意到一套名为“本所廿九年由昆明至南溪迁移始末”的卷宗,厚达一百多页。这套卷宗内容相当丰富,包含了史语所自昆明迁川工作的整体流程,譬如运输的组织,途中货车及轮船倾覆两次事件的经过,先遣人员在李庄的实地踏勘,种种情形。从内容上推断,卷宗大概系搬迁结束后,史语所向上级部门提交的报告。难得的是,其中抄录了不少往来信件,为重建当时的交涉过程提供了第一手材料。本文拟以卷宗为基础,并结合其他已公开的史料,对史语所所址选定背后的人与事加以考察。
李庄是如何“发现”的?
生活在当代社会,要想找一处房子,涉及获取房源信息、实地看房、签订合同等流程,依赖的是专业化的房产中介和网络基础建设。一言蔽之,最重要的是获取信息。八十多年前的史语所迁川,概莫能外。只不过异地迁徙,又值战争年代交通的不便,极大增加了其中的难度。远在昆明的史语所,是如何“发现”李庄的呢?
在已公开的材料中,与新所址的选定关系最为密切的档案,有两件。《傅斯年遗札》所收录的一封电报,最早透露出“房源”已经锁定、新的所址将落脚李庄的信息。1940年8月13日,傅斯年致电四川省政府教育厅厅长郭有守(字子杰):“惠书敬悉,盛情极感。所示南溪李庄张家大院情形,与敝所适宜,请即电知专员公署保留,至荷。又此间各学术小机关四五,拟与敝所同迁一区,即派敝所专员芮逸夫君前往查看……”这里初次透露,傅斯年已从郭有守处获知,南溪县(今宜宾市南溪区)境内李庄的张家大院,具备容纳史语所等机构的空间,至于到底条件如何,尚需眼见为实,遂委派人类学家芮逸夫前往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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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逸夫致傅斯年信函,报告李庄看房情况,并附手绘李庄形势图。
然而此事却要等到一个多月后才有了回响。在《史语所旧档文书选辑》中,收录了1940年9月26日,芮逸夫由宜宾发回的信。在这封信里,芮逸夫汇报实地查看情形,内容包括了李庄的地理位置、人口规模,而“今所看定之张家大院两处,均不在镇上”。按照他的介绍,这两处大院,一处在李庄镇以西六里的山上,即后来史语所迁入的板栗坳,有大房子七座,其中三座可腾让;一处在李庄镇东三里的穆坝,有大房子两院,可腾让一院半。由此信可知,郭有守致电告知傅斯年的“张家大院”,只是一处笼统的称呼。经过芮逸夫实地探查,两处可能的选址,均名为“张家大院”。结合李庄的地方经验,我们知道,“某家大院”多为乡场上对建有气派宅院的地主之家的称呼。光是在李庄镇上,就有羊街的姚家大院、刘家大院、杨家大院等等。而隐于张家大院背后的,正是李庄张氏家族。据民国年间编写的《南溪县志》,“李庄以张氏为豪族”,始迁祖张庆自明代万历年间由湖北入川,居县北观音铺,后迁李庄。经过数百年繁衍生息,族众聚居地分布在李庄周边的板栗坳、宋嘴、穆坝等地——上述地点的描述,与芮逸夫所看的两处张家大院相印证。岱峻在《发现李庄》中,曾引述受聘于地理研究所大地测量组的方俊的回忆,称李庄“是地主张家的天下”,张家的头面人物张官周、张访琴是“可以左右一切的人物”,外来的同济大学在此的一切事情都要与他们商量。不仅如此,张官周、张访琴后亦多见于和史语所有关的史料。史语所在李庄站稳脚跟后,聘张官周为李庄办事处主任,显然借重张官周的地方影响力,来与地方周旋、磨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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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官周,李庄张家的头面人物之一,1941年中央研究院聘为李庄办事处主任。石璋如摄。
这里的疑问是,早在芮逸夫抵达李庄看房前一个多月,“张家大院”就已被郭有守通报给傅斯年。如果不是有深入当地的人脉,位居省政府一级的官员郭有守,如何能够预先了解在这样远离主要城市的乡镇,房主有将房屋出让的意愿?在同迁李庄的教育机构里,同济大学的迁川线索比较清楚。同济大学校友钱子宁是留德的造纸工程师与实业家,抗战爆发后,他创办的中元造纸厂几经迁徙,落脚在宜宾。1940年,正是他受同济大学的委托,在宜宾、南溪一带寻找校址。当时宜宾人口拥挤无法安置,南溪县城空房较多,但南溪士绅又不乐意接受,最后选定了李庄。在史语所迁川这条脉络里,我们可以做一个合理的推测:地方层次上,至少存在着一位或多位关键的介绍人,能够将当地的信息与来自省一级的需求相接榫。这样的介绍人,会是李庄的张官周、张访琴吗?
李庄张家
我在傅斯年图书馆所查阅的这个卷宗,为解答上述疑问提供了新的材料。首先,史语所的新所址之所以落脚李庄,并非“一蹴而就”。在找房的过程中,史语所曾经考虑过贵州境内的相应地点。原来,抗战爆发后,存放于南京朝天宫的故宫文物分三路西迁,其中的南线文物一路辗转,于1939年初移驻在贵州安顺的华严洞。这份卷宗在叙述迁移原委的部分,有“先向贵州找房”一节,其中抄录了故宫博物院古物馆馆长徐森玉致李济的电文及信函,后者时任史语所考古组主任兼中央博物院筹备处主任。来函表示,“华严洞左房屋一所(其中六间)及附近之窑洞,前为军事委员会电务股办公处所,两月前该股移至重庆”,遂将房舍空出。在政府机关西迁的背景下,窑洞或便于隐蔽和存放物资,一时也变得极为抢手,谋求占用的机关很多。于是在史语所档案中,直到1940年9月初,傅斯年、李济仍然在联名致电贵州省政府主席吴鼎昌,请求将华严洞附近的房屋拨给史语所及中央博物院,以便“存放古物及办公之用”。其结果却不如人意,经多方交涉,此处房屋最终为贵州省保安二团占用,“迁黔之议遂罢”。这个时间点,距离史语所自昆明发出第一批入川的车队,已经不到一个月。如果没有华严洞这个流产的方案,傅斯年是否还会选择李庄?历史不能假设。但回到1940年,对于一个外来机构而言,寻求异地安置,只能依靠现成的人际网络,其效率取决于信息在不同主体之间流转的路径。显然,来自南溪李庄的反馈,给史语所带来了曙光。
正是在芮逸夫抵达李庄踏查、交涉房源的细节中,有了更多新的发现。卷宗中所抄录的多封信函或电文,提示出芮逸夫在当地的工作,需联络诸多“话事人”,由此揭开一个环环相扣的社会网络。其中一封未署日期的电文,首次提及作为中间人的“李庄大房子张家”,推断发出时间应在9月17至24日之间。转录如下,标点为笔者所加:
先电问宜宾所得税分处(民权街六号)周辉远,问李庄大房子张家有人在叙否(大 张云九 三 张精一 五 张访琴 六 张官周)如有人在叙,请周介绍前往看房。宜宾民权街六号周辉远。中央研究院拟移李庄大房子,请代介绍芮君前往视察。颖。
我们来读一下这封电报:最末的“颖”字,应为电文发出者,其人待考。周辉远的身份不详,应系中间人在当地的熟人之一。“叙”指叙府,为宜宾代称。显然,电文中指示“李庄大房子张家”,即为中央研究院拟迁往的相关房屋所有人或代理人,且详细罗列了张家兄弟姓名与排行:张云九(老大)、张精一(老三)、张访琴(老五)、张官周(老六)。他们的父亲、“大房子张家”的家长为张学儒(字席珍,1871-1928),是李庄著名的士绅,他与原配严氏及继室王宪群共育有七子五女,大多受过良好的教育,其中又以张访琴和张官周在李庄社会中最有影响,如张官周毕业于北平中国大学,曾担任李庄两级小学校长、南溪县第三区署区长等职。所谓“大房子”,实是张学儒营建的一处依山而建、外有高大围墙的气派庄园,距李庄古镇约两公里。2026年7月,笔者在李庄拜访张官周之子、八十岁的老人张仲杰时,由他领着实地走访“大房子”原址,虽已破败,还能依稀可辨当年的恢弘结构。抗战期间,大房子因为面积较大,曾收容过避居李庄的四川省立宜宾中学的师生。电文中所说“中央研究院拟移李庄大房子”,不准确,然而落脚在板栗坳,又的确绕不开“大房子张家”的介绍。为什么呢?据《张氏族谱》,张访琴、张官周一系出自衡玉公张璿,而板栗坳张氏出自焕玉公张瑶一系,两支都源出南溪张氏六世祖震阳公一房。张氏兄弟在当地的豪绅地位,以及他们与板栗坳张氏的亲族关系,使他们有条件充当中间人,为史语所代觅房源。从史语所“进入”李庄的角度,这一封电文具有“开门见山”的地位。
9月20日,搬迁工作已箭在弦上,史语所在芮逸夫之外,又增派图书管理员王育伊前往李庄,“查看房屋以便迁移之计”。9月28日下午,王育伊发信给傅斯年。信中提及在接洽过程中,他拜会地方官长与实力人物:
伊于昨日上午与芮逸夫先生同来李庄……李庄地方当局,除第三区区长曾君昨已拜访过外,其余联保主任张君今日当往一访。地方人士,已访过益德小学校长张访琴君,系梁先生之表兄。昨持梁先生介绍函往见,据张君称,板栗坳三院,其二已无问题,但芮先生探其租价时,张君却未说明,说日内将赴安宁镇,访梁仲粟先生,约一周始回,回后再说。
当时的士绅,多有兴学之举,无怪乎张访琴有“益德小学校长”之头衔。张氏兄弟之母王宪群后来还在李庄创办私立宪群女子中学,以张访琴为校长,张官周为董事长,成为今日李庄中学之前身。在此之外,该信中提到了一位安宁镇的“梁仲粟先生”,他的介绍函,是王育伊被引荐给张访琴、打开李庄地方社会的关键。安宁镇,亦作“安宁桥”,今为四川宜宾市所辖长宁县的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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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斯年
9月30日,芮逸夫再次致信傅斯年,报告租房合同签订、史语所李庄办事处设立等各项新进展。在此抄录其中与本文主旨有关的内容:
孟真先生,所长:廿九日电示奉悉。谨按所示六条分陈如左:(一)板栗坳。张家大院房屋已与六区冷熏南专员,南溪叶书麟县长,李庄曾与九区长洽妥,当不至有变。(同济最近又曾来看该处房屋,已为专署所拒,告其另觅矣)订约一节,因必须待梁颖文先生介绍之张访琴先生(已晤过数次,帮忙甚热心,在李庄其本族均有潜势力)前来决定,现王育伊适因事离李庄,故须稍俟,始能成约。押租当可不接授,大约仍可照龙泉镇办法,每期预付半年租金或至多预付一年。(二)在板栗坳除已看定之三院房屋(中有两院已允全部腾让,尚有一院房主欲保留一小部分,尚在托劝让中)外,另有一院有腾让可能,正在商洽中。如此院能让,则博物院及营造学社,均可不事旁求矣……
结合上面几封信,可知张家大院的事先接洽安排,确与张访琴、张官周昆仲的奔走联络、居间运作有关。在后来芮逸夫与板栗坳张家诸人签订的六份租房合同中,张氏兄弟,连同族内同辈、李庄文化乡乡长张明渊、时任李庄镇区长曾昭龄,均出现在其中的“证人”一栏。至此,史语所从“发现”李庄到选址板栗坳的“协商”过程,大体梳理清楚。在各家对史语所迁川一事的叙述上,于此节大多语焉不详,或者将史语所与地方社会的沟通,附着在同济大学的线索上。至少就史语所卷宗来看,这是靠不住的。在房源的寻找上,同济大学与中央研究院实是竞争关系。王育伊于10月7日致傅斯年信中,报告有如下事项:
本月四号,李庄镇区长曾君来办事处,称有同济大学代表钱某前来李庄觅屋,钱某系同济校友,在叙做事。此来系受该校委托,全权代表该校。到李庄后云,奉到教育部指令,指定张家大院为同济校址,过来查看。曾君暨张家各房东皆对以板栗坳、穆坝数处房子悉经中研院租定,钱某犹欲一看方罢,业已前往板栗坳矣。曾君并请育伊与钱君一面,向其说明,以免地方人士为难。育伊当即前赴区署,由曾君介绍见到钱某,钱某谓板栗坳、穆坝诸处房子只合与学术机关之用,不合学校之用,且既经中研院租定,同济自然不便争夺……
我们可以读出如下信息:不知是什么缘故,在史语所已完成租房合同签订后,同济校友钱子宁“奉到教育部指令”,竟然也找到了板栗坳的房源,双方险些扯皮,这就是9月30日信中也曾提及的“同济最近又曾来看该处房屋,已为专署所拒,告其另觅矣”一事。那么史语所迁李庄的背后,与同济大学分属不同的信息渠道和人脉,应该没有疑问了。
谁是梁颖文?
在王育伊及芮逸夫的信中,两度提及一位重要的中间人,梁颖文(梁仲粟)。我就此人询问过多位治近代史的朋友,都了解不多。纵然他称不上是民国政坛的中心人物,但也并非无名之辈,可惜研究尚不充分。据民国政府资料库,梁颖文的公职经历包括:1925年留德期间,署理民国政府驻德国使馆主事。1943年至1946年,任四川省政府委员。1948年,先后任行政院参事、副秘书长、主计部副主计长。他为何会出现在芮逸夫等人的书信中,成为史语所与李庄张家“接头”时绕不开的人物呢?我试图透过一些有关他生平的片段,把证据链搭建得更加完整。
梁颖文(1897-1971),字仲粟,出自距南溪李庄不远的长宁县梁氏家族。梁家本以经商起家,经过数代传承,养成诗书传家的风气,名士辈出。父亲梁正麟,字叔子,是长宁有名的士绅。在梁颖文的人生轨迹中,先后求学北大与留学德国的两段经历,让他得以跻身全国性精英行列。梁颖文1917年入读北大史学门,在五四运动中,他加入游行队伍,冲进曹汝霖宅,并因此被当局逮捕,一同被捕的还有他的表弟梁彬文。傅斯年当时是北大的学生领袖之一,是否在此时就结识了梁颖文呢?我们不得而知。关于梁颖文此后留学德国的经历,据刘悦、杜卫华《近现代柏林中国学人考》一书的整理,他于1923年冬季学期注册入学就读,1930年在格赖夫斯瓦尔德(Greifswald)大学获得博士学位,论文题目为“贸易政策中的隐藏保护”。梁颖文的夫人赵懋华(1896-1985)也值得注意。赵为四川南溪人,1920年成为北京大学第一批以旁听身份入校就读的女生,随后留学柏林,学习哲学。1932年,她以《叔本华学派的伦理学》一文获得柏林大学哲学博士学位。抗战期间,她以女性社会活动家知名。
当梁颖文留德期间,北大校友傅斯年也于1923年秋季来到柏林学习,直至1926年冬回国。两人在北大与德国的求学轨迹,有着时间上的重叠。这不禁让人联想:倘若两人在早年求学时期就已认识,那么在1940年6月后的这段时间里,会否就是傅斯年向梁颖文求助,请他帮忙在四川当地寻找所址的呢?目前还未看到两人就此事商讨的信函。但如果加入空间的因素,即梁、赵夫妇所生长的长宁、南溪两地,均毗邻李庄,有着人脉上的便利,向梁颖文寻求帮助的可能性是合乎情理的。对此,我们不妨“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查《傅斯年遗札》所收书信,收件人为“梁颖文”的,仅有一封,系于1948年,这时候梁颖文已经在行政院任职,尚缺乏说服力;不过,1926年11月9日,时在柏林的傅斯年有一封写给同样留德的北大朋友罗家伦的信。欧游多年,正拟东归,傅斯年在信中有一句提及“本来走不大成,实赖仲粟帮忙,故日内最感苦痛者此也”。“仲粟”,即梁颖文的字。这是两人在早期即有明确交往的证据。有意思的是,最迟在留德时期,傅斯年与留学巴黎的北大校友郭有守也有交往。1925年底,傅斯年致罗家伦信中,有“要是老陈(寅恪)不走,尚有法,而他即走。他的钱为郭才子(郭有守)、陈泮藻二位借了上路,故他也着急无对”等语。我们意外地发现,在史语所迁李庄一事上,出力甚多的郭有守、梁颖文,原来早在十五年前一群穷学生留学的时期,便是傅斯年的老熟人。在柏林时期,傅斯年和梁颖文还有着高度重叠的朋友圈。据高山杉的考证,梁颖文、赵懋华与傅斯年的另一挚友、后来成为傅的内兄的俞大维相交甚密。梁、赵夫妇被俞大维儿子认作干爸和干妈。诸多证据都表明,傅、梁最迟在德国留学时期已经订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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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6月9日,俞大维电蒋介石,称梁颖文已自德返国到京,请示应否嘱其赴赣报告。
梁颖文的留德经历,成为他人生轨迹中由学而政的重要一环。大革命以后,掌权的蒋介石开始大力借鉴德国的军事和工业发展模式,包括俞大维在内的一批留德人员受到重用,成为国民政府国防和经济现代化的中坚力量。1928年,柏林公使馆成立商务处,负责中国政府对德的武器及工业材料采购,俞大维成为领导者,密友梁颖文成为公使馆的商务参赞,在蒋介石的对德外交沟通中扮演了重要角色。1933年,梁颖文正式回国,成为蒋介石南昌行营设计委员会常务委员,其后数年的工作重心在中德贸易上。1939年10月,蒋介石以最高统帅兼任四川省主席,其统治势力进一步向省内渗透。梁颖文作为追随蒋的幕僚,又是川籍人士,此时的任职轨迹便重回四川省。1940年10月,梁颖文被任命为四川省政府委员,郭有守与他同为省政府委员,并任教育厅长——这一时间点,正是史语所派芮逸夫等人赴李庄探查所址前后。1941年,梁颖文被任命为重庆大学校长。尽管这一决定遭遇了重大学生发起“拒梁”运动加以抵制,梁最终未能上任,但在时人眼中,梁是深得蒋信任的嫡系人马。如此看来,梁颖文、赵懋华夫妇在国民政府高层人脉深厚,在川南地方又有其家族根基。在史语所迁川一事上,傅斯年极有可能——或间接通过郭有守——向梁颖文求助。无论如何,值此梁颖文重回四川政界之时,芮逸夫也自泸州沿长江上溯,来到李庄。入境烧香,进庙拜佛,他需持梁颖文的介绍函寻求引荐,就不难理解了。
川南名士梁叔子
行文至此,我们业已揭示了由傅斯年、郭有守和梁颖文多年交谊所串联起的人际网络,使信息流动于象征国家的“中央研究院”与代表地方的省级层面。1940年,当史语所举目四望寻找安身之所时,正是他们之间的相互奥援,使李庄这一选项,摆在了史语所的面前。而完成这场信息传递,将触角伸展到县以下的乡镇层级,还需要“临门一脚”。在前面引述的王育伊信函中,提示了一个关键的线索——李庄的实力人物张访琴是梁颖文的表兄。这层姻亲关系,对于理解史语所等学术机构何以会找到李庄这个地方,实是要害关节。宜宾记者郎麟广为搜集史语所留居李庄期间的人事,并以此为主题,完成了她的非虚构写作《关山万重》。书中曾对川南一带的风雅人物梁正麟(梁叔子,梁颖文之父)与史语所诸君的来往加以渲染。我向郎麟求教,得到她告知:“梁、张两家为两代姻亲关系。梁叔子的夫人是张访琴的姑姑,梁的女儿又是张访琴的续房。”张官周之子张仲杰的说法有些差异。据他说,自己的“梁五姑婆”(族谱上记载为张学眉,张席珍之妹),是从梁家“抱”(收寄)过来的。无论如何,两家确有深厚的渊源。如此,前文史料中的种种不明之处便迎刃而解:为何外人至李庄,需持梁颖文的介绍信函去拜会张访琴;为何张氏兄弟有关租约的意向,需待赴长宁县请示梁颖文而后定。梁、张两家的联姻,是川南两大世家的联合,在当地原本应该是尽人皆知的事,而后随着政权变局,消失在汹涌的时代浪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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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正麟
考索至此,史语所迁川的谜底已水落石出,本应搁笔。然而更有意思的是,当我正为追踪梁颖文而欣喜的时候,一则出自艺术史家谭旦冏的回忆材料出现了。1941年,同样迁在李庄的中央博物院筹备处拟开展旧工艺的调查。原本学习美术的谭旦冏,因为和史语所的考古学家梁思永是连襟,得其推荐,而加入中博院从事该项工作。在其晚年所著的《旧工艺新探採》一书中,谭旦冏回首当时支撑调查得以开展的天时、地利与人和。正是在“人和”这一层,他意识到要在战时的四川闯江湖,实有赖于一张看不见的关系网络:
第一期由江安出发到川南各县镇去作调查工作前,在李庄除了办公文请四川省政府通知各地方政府,赐予协助外;私人方面,仍托请张家老五(姑隐其名),在各地帮会的老大,预为私容,说明我们这次调查,仅系为将来报告及陈列用,绝无查税、征夫等公务。
结合前引1940年9月的信件,我们已知道,张家兄弟中,在李庄本族“潜有势力”的张访琴,正是排行老五。这里虽然“姑隐其名”,但张访琴的牌底已经被翻开——他一边担任益德小学校长,同时也在袍哥一类的帮会组织中有其地位。我们借此得知川南社会运行着的非正式规则。谭旦冏又忆及赴江安调查竹器制造工艺时,实有赖于当地一家“珙长公司”,不仅该公司的员工在当地及川南一带人事上有很好的关系,能提供外出考察的便利,“就是以后在川南各地所搜集的标本等,也由该公司代收转运”。为何珙长公司有如此的地方权势呢?原来,“珙长公司是以产销煤矿为主,兼及矿业,产地也多在我前往调查的路线上,珙长公司内李庄张家也有股份,董事长为长宁桥梁叔子老先生,也是李庄张老五的丈人”。谭旦冏的这段材料,本作为一段轶事,却为我们提供了长宁梁家与李庄张家关系的重要佐证。1941年11月4日,谭旦冏还参与了为梁正麟祝寿的活动:
当我在江安告一段落,十一月一日乘木船上行,经一日始抵安宁桥,翌日往栋之上拜谒梁叔子老先生,相与叙谈甚欢。三日再往,为梁先生画一彩色半身像。……四日为梁老先生七旬大庆,其亲友们多来祝贺,张老五夫妇也提早来到,我也参加其盛会,遇见不少的关系人物。因为梁老先生是川南各县镇地方上的首脑人物,我这次能顺利的进行调查工作,实系他们协助之力。
作为川南地方树大根深的人物,梁正麟的七旬大庆极为风光。郎麟在书中还提及一个细节,为这次祝寿,蒋介石曾送过贺辞,何应钦则送过贺联,这多半是照顾梁颖文的面子而送上一份人情。不过,梁正麟不仅仅作为梁颖文的老太爷而沾光,他本身是四川近代史上值得关注的人物。梁正麟于清光绪二十三年(1897)应试中拔贡,曾在广西、云南等地任知县、知州、知府。入民国,任四川军政府参事、广西军政府财政司司长、四川上川南道道尹、省政府秘书长、省盐运使、眉山督察专员等职。梁正麟的仕宦跨越晚清民国,历经川省的军阀更迭而屹立不倒,在政治上十分老练。借由谭旦冏的记录,我们还知道到了1940年代,他借由珙长公司(应得名自珙县和长宁两地)来经营地方,此外,他还是民国《长宁县志》的编修者,由其出资创办的长宁培风中学也延续至今。在他的身上,似乎比他那地位显赫的儿子,更丰富地呈现了川南社会精英的复杂性。
因此,在有关史语所居李庄期间的材料里,处在省一级的梁颖文几乎是一个隐身的人物,反倒是退居乡里的梁正麟,多次出现在大家的记述中。对寄居在板栗坳的史语所同仁而言,梁叔子是川中“老名士也”,是在书画、金石领域有相当造诣的地方贤达。与他的交往方式也颇为风雅,通常是梁“赠律诗一首,写一条幅寄来”,而自己则为之作画(见王献唐《平乐印庐日记》)。而这种读书人之间应答酬唱的背后,离不开梁及其家族在当地社会经济中的实际影响力。下至谭旦冏这样的研究者,上至所长傅斯年,恐怕都不能忽视这层关系的经营。傅斯年在李庄期间,写下的文字极少,但其中就有一篇《亟庐诗钞叙》,是为南溪县文人钟致和身后所集诗稿所作。一向持论严苛的傅斯年在文中对南溪一县的文风士习赞誉有加:“晚来南溪,暂获栖止,盖惊其一邑中人文之盛,诗人辈出,后先相踵,而钟致和先生尤一时之大雅也……夫一邑之人才如此盛,一家诗章之可传如此之多,足征今之世运在乎西南方。”钟致和生前任教于南溪、宜宾,一生作育英才,是民国《南溪县志》的主修者。但他已于1941年去世,傅斯年与他照理没有任何交情,为什么会写这篇应酬文字?原来《亟庐诗钞》系由其亲友朋门人发起刊行,“张子访琴、官周昆仲征词于余”,且“梁仲子世丈已有序述其妙美好词者”。仲子者,叔子之兄弟也,本名梁正矩,其子正是前文已提及、和梁颖文一同就读北大的梁彬文,后留法学习,成为造纸工程师。可想而知,傅斯年既因梁颖文乃同学旧交,又兼史语所正寄居李庄,托庇于张家与梁家,当张访琴、张官周登门请求赐文时,这层人情恐怕是抹不开的。
写至此时,似乎已经超出了本文开篇时所关心的史语所如何“发现”李庄的故事,而转向了史语所如何“存在”于李庄。如果说,梁颖文与李庄张家的姻亲关系,将史语所的搬迁极富偶然性与戏剧性地导向了李庄,那么其父梁叔子所代表的川南地方精英与社会生态,才是潜行于当地日常生活中的毛细血管,在接下来的六年里,塑造着外来人的行动。无论是请客吃饭之类的应酬,还是外出考察、行走江湖,史语所学人都嵌入在这个网络中。这个网络意味着什么?不仅梁叔子身上混合了“老名士”与“董事长”这样的多重面相,即便张官周、张访琴一般被视为“地主”者,一方面在地方社会中深植势力,同时又是学人人文活动的赞助者,自己同时也兼具书画的修养与趣味。李庄的这段历史尽管已被反复咀嚼,但仍感余味,我想其中就在于这里既有外来学人发愤著书的故事,也有梁叔子、张官周、张访琴兄弟这样的地方士绅,如何与之互动,并将外来者包容进自己的生活世界里。不过,这已经是另外的文章了。
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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