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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里,从来都不是我的尸骨。
只是乱葬岗捡来的无名骨灰,混着我十四岁那件月白海棠旧衣。
可萧执野信了。
九五之尊的帝王,双膝砸在冰冷青砖上,额头死死抵着棺木。
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在空旷灵殿来回荡开。
我站在殿门阴影里,一身洗得发灰的素白宫装,头戴粗麻孝。
我才是活着的沈晚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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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那道将我扔进护城河喂鱼的圣旨,朱批鲜红。
朝野上下人人笃定,是萧执野厌弃沈氏遗孤,亲手赐我一死。
没人知道,那一道夺命圣旨的笔迹,出自我的手。
是我模仿他御笔,伪造杀意,给自己铺出一条假死生路。
“陛下,时辰到了,该封棺下葬。”太监总管伏在门槛外,脊背压得极低,声音绷得发颤。
萧执野分毫未动。
修长指腹,反复摩挲棺内那件旧衣的袖口。
料子是当年他亲自挑的,月白软缎,袖口绣半朵海棠。
“你总说,朕最擅长骗你。”他嗓音磨得粗糙,喉咙像被砂石反复碾过。
“可你瞒了朕十年。”“连离开,都要骗朕一次。”齿尖扎进下唇肉里,腥甜漫开。
我死死咬住,把所有声响咽回喉咙。
眼前这个男人,屠过三座城池,朝堂之上从未弯过膝盖。
此刻蜷缩棺前,像被抽走魂魄。
寒光乍起。
他拔下腰间龙渊佩剑,剑锋直直对准自己心口。
殿内宫人齐齐跪倒,袍角扫过满地纸钱。
“朕若随你去了,史书会怎么写?”他视线黏在棺盖上,眼白爬满细密红丝。
“写萧执野负尽天下,唯独负你最深。”“也好。”他手腕一转,锋利刃口割破龙袍面料。
温热的血顺着织金纹路往下淌,滴落在青砖,晕开小小的暗色圆斑。
他感受不到伤口的痛。
目光还锁在那口空棺。
“晚棠,回来。”“朕不再困你,不再瞒你。”“皇位给你,江山给你,什么都给你。”哀求一遍一遍撞在梁柱上。
我胸口旧疤开始发烫。
那是三年前,护城河水下鱼齿刮出来的伤痕。
阴雨天就灼烧,此刻比浸在冰河里还要难熬。
三个月之前,我在书房廊下,亲耳听见他对暗卫吩咐。
沈晚棠知道太多,处理干净。
那句话,撕碎我十年全部温存。
可眼下,看着他拿剑锋划向自己,我胸腔只剩一片酸胀荒芜。
十年纠缠,爱恨撕扯,我们谁都没有赢。
夜风穿进灵堂,白纱灯笼来回晃,烛火噗地灭了一盏。
光影忽明忽暗,盖住我眼底翻涌的纷乱。
我脚往后挪半寸,整个人彻底沉进廊下黑暗。
这场举国丧礼,从头到尾全是骗局。
他骗天下,骗自己,守着一腔真心。
我骗他,骗生死,却骗不住心底残存的动摇。
灵堂的哀音还在盘旋。
朝堂深处,一张针对帝与我的罗网,已经缓缓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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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萧执野,是初秋御花园的莲池边。
暮色压下来,晚风卷着池水湿气,拍打岸边青石。
那年我十四,入宫才半个月,浣衣局最低等的官奴。
双手整日泡在混碱的皂荚水里,裂口密密麻麻。
一碰凉水,指尖就钻心地抽痛。
管事嬷嬷下手狠,稍有迟缓便是竹条抽胳膊。
那天活计太重,我手脚发麻,趁着暮色偷溜出来。
蹲在石阶边缘,把手探进一池温凉的水里。
皮肉遇水,裂口一阵阵针扎似的跳。
一声沉闷皮肉割裂响,从我身后炸开。
短促、闷钝,听得人后颈汗毛竖起。
我猛地回头,呼吸卡在喉咙。
石阶上方立着黑衣少年,衣摆溅上大片温热血迹。
一名太监倒在他脚边,脖颈豁开,血源源不断淌进莲池。
水面上浮开一层层淡红,把白莲瓣染得污浊。
少年垂着手,拿一方素绢,一点点擦去指缝血渍。
侧脸线条锋利,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柔和。
“脏了。”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仿佛只是池水被落叶搅浑。
没有杀人之后的情绪起伏,只剩漠然。
我僵在原地,连吸气都放得极轻。
下一刻,他头颅转动,视线精准盯在我的身上。
那双眸子黑得望不见底,困兽一样,裹着化不开戾气。
压迫感漫过来,捆住我的四肢。
“谁准你待在此地。”不是问话,是宣判。
尾音轻佻,带着皇子与生俱来的威压。
我舌根发硬,半天吐不出完整音节。
玄色靴踩过湿漉漉石阶,一步一步朝我靠近。
血腥气混着沉水香,层层叠叠裹住我。
他抬手,指尖捏住我的下颌,强行逼我仰头对视。
力道不算重,却叫人逃不开。
“名字。”“沈……沈晚棠。”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凝视我片刻,唇角扯出一点浅淡笑意,笑意落不到眼底。
“从今往后,跟着本王当差。”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消失在树丛阴影中。
我还蹲在池边,心脏撞得肋骨发疼。
后来才知晓,他是靖王萧执野。
先帝第七子,母妃早逝,在宫里处处受排挤。
方才倒地的太监,是太子安插在他身侧的眼线。
一夜之间,我逃离浣衣局苦役,做了靖王贴身侍女。
刚进王府书房,我研墨都控制不住手抖。
砚台差点倾翻,墨汁溅到案边卷册。
他埋首奏折,余光扫过来。
“怕我?”我攥紧袖口,摇头。
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目光落向我遍布裂口的手掌,眉头微微收拢。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罐药膏,直接拉过我的手腕。
指腹蹭过开裂皮肉,动作放得极慢。
“不必再回浣衣局。”“守在书房就够。”药膏的凉意压下掌心灼痛。
那一刻,我以为自己接住了绝境里的一点暖意。
很久之后我才懂。
那不是救赎,是一座温柔囚笼的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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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随萧执野的第三个月,异样一点点冒出来。
他待我优厚,府里下人个个看在眼里。
重活从不让我沾,书房侧边搭一张软榻,供我困倦休憩。
深夜批阅文书,允许我坐在一旁。
熬不住,可以靠着他肩头打盹。
好几次,我伏案睡过去,醒来已经躺在软榻,身上盖他的外袍。
沉水香裹住布料,留一身安稳暖意。
但是,我走不出这一间书房。
偶尔我提起,想去庭院看花,吹一吹外面的风。
他嘴上应得和顺。
过后绝口不再提起。
改日吧,手头事多。
一次,两次,数十次。
改日复改日。
我如同笼中雀,笼门看着敞开,翅膀早已习惯收拢。
真正让我脊背发凉的,是书房墙壁的那一处暗格。
那日他出外赴议事,我端着新沏的茶踏入书房。
暗格木扣没有扣严,半扇木板敞着。
泛黄纸角露在外头,纸上,我能清晰看见一个“沈”字。
好奇心扯着我往前挪两步。
指尖距离纸面只剩寸许。
一声喝斥骤然砸过来。
“谁准你碰的!”萧执野站在门框,脸色铁青,太阳穴青筋绷起。
我手一抖,宣纸飘落在地砖。
他大步冲过来,胳膊一扬把我推向侧边。
我腰狠狠撞在桌角,钝痛顺着骨头散开。
他弯腰攥住那张纸,指节用力到青白。
胸膛大幅度起伏,呼吸粗重。
几秒之后,他强行压下翻涌怒火。
转头看向我时,眼底只剩下慌乱无措。
“我不是要凶你。”声音发哑,手抬起来想要碰我的脸,悬在半空停下。
“晚棠,答应我。
永远不要碰这个暗格。”“不要独自待在这间屋子,好不好。”他眼眶泛着红,姿态近乎哀求。
心口酸涩往上涌,我轻轻点头:“好。”纸上其余文字我没有看见,但那个沈字刻进脑子里。
这年冬天,皇家围猎出事。
太子坠马,双腿骨碎,再不能站立行走。
朝野上下全都归罪于马匹受惊的意外。
可当夜萧执野从马厩回来,掌心沾着新鲜马血。
唇角挂着一抹极淡的冷意。
我试探开口:“你恨太子?”擦手的帕子顿在半空,他抬眼沉沉打量我。
“你猜。”“我猜是。”一声低笑从喉咙滚出来,寒意浸透空气。
“晚棠,人太过聪明,往往活不长久。”“很多事,不必深究,知道太多于你无益。”他迈步走向门外,脚步停住。
背对着我,声音轻得像风扫窗纸。
“不过,你猜对了。
我恨他。”那一刻我幡然醒悟。
他绝非一个隐忍避祸的落魄王爷。
胸中藏着夺嫡谋划,藏着数不清的血腥算计。
而我这个无根无凭的沈氏遗孤,早就跌进他棋局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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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驾崩那一夜,太极殿火光烧红半边夜空。
兵器撞击、哭喊、铠甲踩踏石板的声响搅作一团。
浓重血腥味顺着门缝渗进书房,呛得我胃里一阵阵翻搅。
我蜷缩在书柜最内侧,双手死死捂住嘴巴。
牙齿咬着袖口,抑制不住浑身发抖。
我以为自己会死在这场皇权厮杀。
柜门被猛地向外扯开,火光劈头盖脸泼进来。
萧执野立在框边,满身飞溅血点。
铠甲缝隙还挂着破碎布条,眼底红得吓人,如同刚从尸山走出来。
他伸手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几乎捏碎腕骨。
猛地一拽,我被狠狠拽进他怀里。
滚烫胸膛剧烈起伏,心跳擂鼓一样撞我的肩膀。
“别怕。”气息喷在我耳廓,嗓音破碎沙哑。
“从今往后,没人伤得了你。”布料上的铁锈血腥气味塞满鼻腔。
我牙齿打颤,出声询问。
“太子……是你动手的?”他躯体瞬间僵住,隔了很久,才慢慢松开怀抱。
拇指蹭掉我脸颊沾到的灰尘,动作出奇柔和。
“他和你没有半点干系。”“你姓沈,他姓萧,本就是陌路。”我抬眼望他,无数疑问堵在喉咙,找不到出口。
“晚棠。”他垂眸俯视我,目光滚烫,带着势在必得的占有。
“从今日起,你是朕的人。”一夜宫变落幕。
昔日备受冷落的靖王萧执野登临帝位,执掌万里河山。
登基第一道圣旨,震惊满朝文武。
不是大赦天下,不是减免赋税。
破格将我,罪臣沈家遗孤、底层官奴,册封为美人。
朝堂一片哗然。
奏折雪片一样送进御书房,非议铺天盖地。
人人都说我以色惑君,祸乱宫闱。
我攥住他宽大袖口,指尖发凉。
“我出身卑贱,识不得几个字,担不起这份位份。”他低头,额头轻轻贴住我的额角,语气不容辩驳。
“朕说你配,便配,天下无人可以置喙。”当夜他留宿我的偏殿。
没有半分逾矩举动,只是张开胳膊把我圈在怀中,守我入眠。
我一度沉溺,以为这是乱世之中独一份偏爱。
这份幻觉,在三个月后彻底碎裂。
那天夜里,我端安神羹去往御书房。
还没有跨入内殿,就听见他和暗卫的对话。
“沈氏遗孤尚存人世一事,还有多少旧人知情?””
托盘在我手中剧烈一晃,瓷碗滑出去半寸。
沈氏遗孤。
这四个字像一桶冰水浇透全身。
册封不是恩宠。
是囚禁。
一旦我踏出皇宫,身份暴露,便是死局。
下一句,更叫我浑身发冷。
“查苏婉底细,她同沈晚棠来往过密。”苏婉。
深宫之中,我唯一交付真心的朋友。
原来那些陪伴,那些教会我识字梳妆的温情,全部来自帝王安排。
整座皇宫,满眼皆是伪装,没有一人可以信赖。
我脚步轻缓退入回廊阴影。
心底最后一点温热,冻成坚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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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自那晚偷听之后,我戴上一副温顺面具度日。
他来我殿中,我笑脸相迎。
赏赐珠宝绫罗,我一一收下,嘴上道谢。
夜里他留下来安寝,我依偎在他肩头,闭眼假装沉睡。
外表柔和顺从,内里的心已经千疮百孔。
我趁着他上朝,偷偷翻阅各处存档卷宗。
想要挖出沈家满门抄斩的全部真相。
半个月翻遍库房边角,一无所获。
反倒是苏婉,自己露出破绽。
那日午后,窗棂漏进暖融融日光,我们并排坐窗前绣花。
丝线穿梭布面,竹绷搁在膝头。
我装作闲谈,漫不经心提起她过往。
“你读写样样通晓,从前家里应当请过先生吧?”她捏针的指尖顿了一瞬,随即浅浅笑开。
“谈不上,不过自己胡乱翻看。
家父曾经供职翰林院,后来获罪贬黜。”翰林院三个字,我默默记牢。
闲谈结束,她起身告退。
一方素色丝帕,落在窗沿桌边。
我弯腰拾起,指尖抚过帕角刺绣。
一个极小的“萧”字,密密缝在布料夹缝。
不是她的本姓,是皇室姓氏。
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第二天,我借口去内务府申领绸缎,绕道去往苏婉居所。
房门木栓虚搭,没有上锁。
柜子最底层,安放一只黑漆小木匣。
匣内躺着一封旧信。
字迹我认得清清楚楚,是萧执野的亲笔。
>苏氏女入宫,近沈氏,察其言行。
若有异动即刻禀报。
——靖落款印章,是他尚未登基为王的旧印。
从我入宫第一年开始,她就守在我的身边执行任务。
那些高烧夜里彻夜不休的照料,手把手教我认字,替我排解深宫孤寂。
全部都是被安排好的戏份。
记忆翻涌上来。
那年我高热昏迷,她整夜拿冷巾敷我额头,一遍遍喂温水。
我曾经以为,那是暗无天日皇宫里唯一一束光。
到头来只是一场精心编排。
指腹摩挲泛黄信纸,指尖微微发抖。
他的温柔是牢笼,她的情谊是筹码。
我困在满是谎言的宫墙之内,自我欺骗整整十年。
我把信件原样放回木匣,合上柜盖。
走出院落,秋风卷梧桐叶簌簌砸落地面。
枯叶在脚边打旋。
所有侥幸、所有期盼,尽数崩塌。
我终于懂了。
这场囚禁,从莲池初见那一刻便已经写定。
我不动声色回转宫殿。
柔软尽数敛去,心底只剩一片冰冷清醒。
骗局不能永远继续。
我要寻一条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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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入宫第五年,深秋。
北境传来叛乱急报。
领兵造反的,是追随萧执野八年的副将周显。
曾经出生入死的亲信,骤然举兵倒戈,兵锋直指京城。
萧执野下朝回来,脸色沉得吓人。
径直踏入酒窖,拎两坛烈酒回内殿。
坛封撬开,酒气漫满整间屋子。
一杯接一杯,不停往喉咙里灌。
我上前替他添酒,刚放下酒壶。
他猛地伸手攥住我的手腕,一把将我拽坐到他腿上。
额头重重抵在我的肩膀,浓重酒气扑面而来。
“晚棠,今日,朕杀了跟朕八年的人。”声音疲惫沙哑,藏着难以言说落寞。
“为何要反?”我轻声问。
一声苦涩低笑,震过我的肩头。
“他挖到了朕压下的旧事。”“查到先帝下旨要你性命,查到朕伪造你身死的奏报。”这句话落进耳朵,我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呼吸停顿。
多年疑团,终于裂开一道缺口。
他埋在我颈侧,一字一句往外倾倒积压多年秘密。
“沈家事发,先帝下密令,沈家不留活口。”“你是唯一逃出来的遗孤,先帝一定要取你的性命。”“那时候我手里权柄微薄,护不住明晃晃活着的你。”“只能写一份你染病亡故的奏报,蒙骗先帝。”“把你留在宫内,不是为囚禁。
是我别无选择。”“放你出宫,身份暴露,即刻便是死路。”五年怨恨,五年隔阂,在这一瞬间剧烈摇晃。
眼眶发烫,眼泪不受控制滚下来,滴在他衣料上。
原来那些约束、隐瞒、步步看管。
不是偏执占有,是一个走投无路之人笨拙的保全。
苏婉被派来靠近我,不止监视,也是提防暗处刺客对我下手。
深宫十年禁锢,竟是他能够给到的唯一生路。
“萧执野,你瞒了我整整五年。”我的声音发颤,委屈和痛楚搅在一起。
他身子一僵,慢慢松开怀抱,抬眼望向我。
眼尾泛红,愧疚赤裸裸铺在脸上。
“是,朕骗了你。”“每一日,朕都活在恐惧里。”“怕你得知真相,怕你心生恨意,怕你决然离开。”“幼年我被先帝关在地牢三个月。”
没有光,没有人声,只有老鼠相伴。”“自那以后,我畏惧孤寂,害怕身边空无一人。”我望着眼前这个执掌生杀的帝王。
坐拥万里疆土,骨子里却锁着地牢留下的伤痕。
他不懂得如何爱人。
学到的只有抢夺、看管、死死攥紧。
用谎言筑起围墙,护住想要留住的人。
偏执,笨拙,极端,可内里是滚烫真心。
十年爱恨纠缠,我看见了他冷血外壳之下的脆弱。
可伤害已经刻进骨头。
误会生根太久,隔阂消弭不掉。
就算听懂全部苦衷,我也回不到最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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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真相摊开之后,我们之间横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不大吵,不冷战,只剩客气的疏离。
他每日下朝就来我殿中,有时只是静坐,喝一盏茶便离去。
四海奇珍源源不断送入院落,箱笼堆积,我一件也不曾碰。
后宫流言四处流转,人人都议论沈美人恃宠骄纵,不知感恩帝王垂怜。
苏婉过来坐过一回。
指尖捻着绣线,轻声劝我。
“他诸多隐瞒,根源是比你更害怕失去。”我望向窗外飘零枯叶,轻轻摇头。
害怕失去,不该成为困住另一个人的理由。
爱不该是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第八年冬天,北境战火再度燃起,叛军攻势凶猛。
萧执野披上铠甲,御驾亲征。
出征前夜,大雪落满宫阙。
他站在廊下,肩头落满碎雪。
“晚棠,等朕回来。”“我不会逃走。”我答复。
他扯出一抹浅淡苦笑。
“你不走,是心里还存着恨意。”“恨,反而比爱意更持久,至少,我还能留住你。”这场战事绵延八个月,凶险万分。
一支淬毒羽箭射穿他肩头,数次徘徊生死边界。
最后血战大捷,亲手斩下叛军首领头颅,平定动乱。
班师回朝那日,百官列队城外迎接。
他身形消瘦,面色惨白,旧铠甲还凝着干涸血痕。
无视满朝文武,径直策马奔向我的宫殿。
跨进殿门,嗓音虚弱:“朕回来了。”看见他肩头绷带渗出暗红,我心里那道防线松动。
取来伤药,我跪坐地上,亲手拆开铠甲绷带清理伤口。
利刃留下的创口狰狞可怖,他一动不动,把头靠在我的膝头。
就在这一刻,他讲出最沉重一桩旧事。
“先帝一心要置你于死地,并不单单因为沈家获罪。”我的手顿住,药粉停在半空。
“你的生母沈婉,是先帝少年时青梅。”“先帝登基,要纳她入后宫。”
她不肯,逃出宫嫁给你的父亲。”“求而不得,化为刻骨怨恨。”“沈家满门抄斩,是先帝泄私愤。”
留你充为官奴,是要你受尽折辱苟活。””字字落进耳朵,震得我脑袋嗡嗡作响。
背负许多年的罪臣之女身份,源头不过是帝王求爱不得的执念。
萧执野的声音继续在头顶响起。
“我年幼时远远见过你母亲一回。”“她跪在大殿外三日三夜,风雪里为夫君求情,奄奄一息。”“那时候我心里便立下念头。
若有朝一日手握权柄,必护她留下的孩子。”“就算要用谎言,就算要与天下为敌。”泪水砸落在他染血的肩甲上。
我终于读懂全部过往。
十年欺骗,十年拘禁,是跨越两代人的守护。
读懂归读懂,窒息感没有消散半分。
这份爱太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感念他舍命相护,可我依旧渴求属于我自己的选择权。
离开的念头,在心底越扎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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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九年春日,枝头抽新芽。
反复挣扎之后,我下定离开的决心。
不是出于怨恨,也不是全然释怀。
我不想做一个始终需要被人庇护的笼中之鸟。
我想要选择权。
哪怕前路风雨飘摇。
深夜四下寂静,我铺开素笺提笔留信。
笔墨落纸,字句写得平静,却没有回转余地。
谢谢你以谎言护我多年。
但我不愿继续活在庇护与欺骗之下。
不是毫无情意,只是这般相守太过沉重。
我要寻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珍重。
信纸折好,塞进书房那一处见证无数谎言的暗格。
换上一身普通宫女粗布衣衫,顺着后宫偏僻侧门悄悄离宫。
厚重宫门在身后闭合。
困住我将近十年的皇宫,终于被我甩在身后。
城外春风拂过脸颊,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心口却空落落,像挖去一块血肉。
连夜赶路,抵达城外三十里山间驿站。
计划第二日购置船票,一路南下去往江南水乡,隐姓埋名度日。
我以为漫长纠缠到此画上句号。
我低估萧执野的执念,低估地牢留给他深入骨髓的恐惧。
夜半,驿站木门被狠狠踹开。
巨响震荡,屋内烛火疯狂摇晃。
萧执野站在门槛,铠甲尚未脱去,满身一路奔袭的尘土。
肩头旧伤口撕裂,鲜血浸透绷带,顺着甲片一滴一滴砸落在地板上。
眼底布满血丝,瞳孔通红,模样狼狈近乎疯魔。
不眠不休策马追赶,耗尽全部力气。
“你以为,你能够一走了之?””嗓音嘶哑破碎,裹挟恐慌。
我站起身,静静地望着他。
下一刻,出乎我全部预料。
一代帝王,双膝重重磕砸在驿站木质地板。
“咚”的一声,木板震起薄薄尘土。
周遭过路旅客、驿站仆役全都看过来,满场哗然。
他抛下帝王身份,抛下所有尊严傲骨,直直跪在我的面前。
“晚棠,朕知错。”“这一生战场上杀伐无数,我从不后悔。”“唯独欺骗你、禁锢你,是我此生最大过错。”眼泪顺着他下颌往下坠,砸在地板碎成点点湿痕。
“没有人教我如何好好爱人,
我学到的只有牢牢攥紧。”“你来教教我,行不行?”“教我怎么留住你,又不让你满心怨恨。”眼前这个曾经屠城杀伐的男人,此刻像迷路孩童,无助单薄。
我心里攒下的全部决绝,轰然崩塌。
“你站起来。”我的声音哽咽,身体抑制不住发抖。
“你不答应留下,朕便不起。”他固执跪在原地,把埋藏心底最大软肋摊开。
“幼年地牢三月,无光,无声,只剩死寂。”“我怕黑暗,怕四下安静,怕孤身一人。”“你一走,我就要重新跌回那无边死寂牢笼。”这句话击溃我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我蹲下身,伸手抱住冰冷沾血铠甲。
肩膀不停颤抖,压抑许久哭声终于溢出来。
十年爱恨缠绕,我们两个人,谁都放不下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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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一夜相拥,爱恨交织。
天光破晓,我终究选择跟萧执野重返皇宫。
不是向禁锢妥协,是愿意给彼此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归途马车上,他侧过头看我,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倘若宫中你始终觉得压抑,朕可以直接退位,陪你归隐江南。”我望向窗外连绵山河,轻轻摇头。
“江山是你拿命搏来,不能轻易舍弃。”“我愿意回宫,但你必须应允我一件事。”“无论何事,朕无有不依。”他神色郑重。
“往后,所有事情,坦诚相待,永不再欺瞒。”他重重点头,眼神笃定:“好,此生不再对你说谎。”那一刻,我愿意相信这句承诺。
我并不知道,风暴已经在暗处酝酿。
回宫半载,苏婉的真实身份彻底剥开。
她从来不只是萧执野派来监视我的眼线。
她是前太子遗留死忠。
十年潜伏,假意与我相交,暗中搜集萧执野的罪证。
包括抗先帝密旨保我、伪造死亡奏报的全部卷宗,
她将一摞摞证据,尽数递交给野心勃勃的新太子萧执安——萧执野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萧执安暗中联络朝堂旧臣,积攒力量,悍然发动宫变。
夜幕降临,皇宫再度被战火吞噬。
兵刃撞击声响再度响彻宫闱,火光冲天。
萧执野早有预案,伏兵四起,从容应对叛乱。
所有人都没算到苏婉手里握着最后一张杀招。
一罐专门针对萧执野旧伤体质的无解奇毒。
厮杀混乱的夜里,她避开防卫,独自闯入我的寝殿。
手里端一盏清酒,脸上依旧是我熟悉的温婉笑意。
“沈姐姐,十年相伴。
有一些话,我想同你说清楚。”我端坐案前,平静地看向她。
“潜伏十年,就为颠覆帝王江山?”她轻轻颔首,眼底混杂愧疚与决绝。
“一半是家族使命,我父亲蒙冤贬官,一族人受尽折辱。
我要为家族讨回公道。
可另外一半时日,我却真心把你视作姐姐。”“这杯酒没有毒,我不会加害于你。”她把酒杯搁在桌面,指尖抚过杯沿内侧。
“毒药涂在杯壁,本是预备用来对付萧执野。
可我清楚,我近不了他身前。”外面厮杀声越来越近,盔甲脚步声快速靠近院落。
“今日成败已定。
我活不成。”“沈姐姐,有一件事我必须告知你。”“萧执安手里,还有一份先帝遗留密诏。
密诏写,沈家留有后裔,必要斩草除根。
就算除掉萧执野,你的命依旧保不住。”话音未落,房门被大力撞开。
萧执野浑身带箭伤冲进来。
苏婉迅速夺过桌上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黑色毒素飞快在她皮肤下蔓延。
她直直倒落在地砖上,目光望向我,嘴唇翕动,用尽余力吐出最后一句警告。
“提防……枕边……欺瞒……”说完,彻底失去气息。
我愣在原地,那一句提防枕边欺瞒,像一根冰刺扎进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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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苏婉倒在我殿内,尸体静静躺在冰冷地砖。
那句话“提防枕边欺瞒”,不停在脑子里盘旋回响。
萧执野快步过来,伸手揽住我的肩膀。
掌心滚烫,铠甲上还沾着新鲜血渍。
“别听她的,那是临死挑拨。”他声音急切,想要抚平我心神动荡。
我抬眼直视他双眼,
“先帝那份斩草除根的密诏,萧执安拿到手了,这件事,你先前知情吗。”他眼神闪烁一瞬,没有立刻作答。
就这短短半息躲闪,我的心往下沉。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空气安静下来,殿外厮杀余响远远传来。
“得到消息不过三日。”他缓缓开口。
“我本打算平定叛乱之后,再同你细说。
不想苏婉提前发难。”这个解释听上去合理。
但苏婉临死的提醒,像一根刺拔不掉。
萧执安手握先帝密诏,可以昭告天下我是应当诛杀的沈氏遗孤。
就算平定宫变,朝野舆论汹汹,我依旧难逃死局。
明面上,叛乱逐步被镇压。
萧执安的势力节节溃败,可那份先帝密诏,始终搜不到。
萧执安把密诏妥善藏起来,当作最后的底牌。
朝堂暗流汹涌。
我清楚现状:只要我还以沈晚棠的身份活在皇宫,危机永远不会消失。
要么我死,要么无休止朝堂动荡。
某个深夜,我独自坐在窗边。
一个冒险计划,在心底成型——假死。
只有我彻底“死去”,那份先帝密诏失去目标,才不再具备杀伤力。
可萧执野绝不会同意我拿性命冒险做局。
我不能和他商议。
我开始暗中布置。
收买宫外底层差役,去乱葬岗收集无名者骨灰。
找出我十四岁入宫那件月白海棠旧衣。
为做到天衣无缝,我反复临摹萧执野御笔。
熬数个夜晚,练到手腕酸痛,终于模仿出足以以假乱真的笔迹。
写下那一道“沈晚棠投入护城河喂鱼”的圣旨。
一切准备妥当。
我需要制造一场落水意外,完成我的“死亡”。
护城河岸边,雨夜。
我故意踏入冰冷河水,用碎瓦片在胳膊上划开浅浅伤口,制造被鱼齿撕咬的假象。
随后,安排好的宫人把混着骨灰、旧衣的棺木送进皇宫。
对外宣告,美人沈晚棠雨夜失足落水,尸骨无存,仅寻回部分遗物。
消息传入宫中。
我躲在角落,亲眼看见萧执野接到噩耗那一刻。
整个人僵立原地,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举国丧礼就此筹备起来。
我换上宫女麻孝服饰,混在治丧宫人队伍中,回到灵殿。
于是就回到开篇那一幕。
空棺摆在灵堂,万人哀悼死去的沈美人。
真正的我,站在廊下阴影,看着那个男人对着一口空棺崩溃痛哭。
可我依旧没有完全读懂。
他当初那句对暗卫“沈晚棠知道太多,处理干净”,到底是真话,还是另一场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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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灵堂烛火摇曳,丧礼接近尾声。
我藏在宫人队列,本打算借着封棺混乱,借机彻底逃出京城。
可灵堂外,一队黑衣暗卫悄然合围,把所有出入通道全部封死。
心猛地往下坠。
萧执野,识破了。
他明明对着空棺痛到近乎自残,却早就察觉破绽。
脚步声一步步靠近廊下阴影。
龙袍上伤口渗出的血还未干透。
他没有大声喧哗,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
“你以为,乱葬岗骨灰、一件旧衣,就能骗过朕。”我后背抵住冰冷廊柱,退无可退。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从护城河打捞遗物那一日。”他抬眼望我,眼底混杂愤怒、痛楚,还有失而复得的后怕。
“那道圣旨笔迹模仿得极好,
可玉玺盖印的轻重,你学不会。”我仿得了御笔,模仿不了他盖玉玺多年养成的力度。
一处微小破绽,暴露全盘计划。
“萧执安手里握着先帝密诏,
只要我还是沈晚棠,天下永无宁日。”我抬高声音,胸腔情绪翻涌。
“我假死,是唯一能保全你,也保全我自己的办法。”“所以你就再一次,用欺骗来解决一切?”他往前走一步,呼吸沉重。
“你痛恨我常年对你隐瞒,到头来,你也选择用谎言对付我。”“那一句‘沈晚棠知道太多,处理干净’,你记了这么久。”他缓缓道出当年真相。
“那句话,目标从不是你。
是当年偷探卷宗,想要把你的身世卖给萧执安的内侍。
我下令处理干净的,是那名内侍。”巨大反转砸过来。
多年压在我心头那道最深的疙瘩,此刻解开。
我误会了整整十年。
我攥紧袖口,指尖微微颤抖。
所有恨意根基轰然崩塌。
苏婉临死那句“提防枕边欺瞒”,是她不知道全部内情,主观臆断的挑拨。
“我怕。”我声音发哑,眼泪滑落。
“见过太多谎言,我不敢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呐喊。
残余萧执安死士突袭灵堂。
刀刃寒光直扑向我。
萧执野跨步挡在我身前。
利刃刺入他后背。
温热鲜血溅洒在那件月白海棠旧衣上。
他转过身,伸手牢牢抓住我的手腕。
“晚棠……朕这一生,对抗先帝,对抗朝堂,只想护住你。”“可命运兜兜转转,依旧逃不开血光。”叛军很快被肃清,可那一刀伤及要害。
太医匆匆赶来,回天乏术。
弥留之际,他握住我的手掌。
“不要殉我。
活下去。”“对外宣告沈晚棠随帝王一同殒命,
用你的假死身份,好好活下去。”帝王薨逝。
新帝由宗室远支继承,萧执安被捕下狱,先帝旧密诏当众焚毁。
举国皆知,沈美人随先帝一同逝去。
没有人知道,棺材依旧是空的。
我带着萧执野的遗体,一路南下江南。
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山坡,亲手掘开土坑。
没有皇陵,没有碑刻,只在石头上刻一朵海棠。
年年春来,海棠盛放。
我活了很久。
换普通名字,隐居小镇,不再过问朝堂纷争。
每年春天,我会来这方无名坟茔坐一坐。
风掠过花枝,花瓣簌簌落在坟头。
当年莲池边满身血污的少年。
用他全部的方式爱过我。
有欺骗,有禁锢,有笨拙,有滚烫真心。
我也曾以我的方式,回应过这份沉重感情。
没有谁亏欠谁。
两颗不懂如何去爱的灵魂,纠缠十年,以悲剧落幕。
世间再无帝王萧执野,也再无沈氏遗孤沈晚棠。
只有山坡上,岁岁如期盛开的海棠。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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