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历代屯田“一代而终”到八千湘女上天山，王震如何破局

1950年初冬，北京落了第一场薄雪。

王震从新疆那个地区急忙赶回来进行述职这个事情，火车行驶了七天七夜这么长的时间。他坐在硬座车厢的里面，在他对面是几个返回内地去探亲的战士，这些战士裹着旧军大衣蜷缩在椅子上面打瞌睡。

他依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风景从戈壁的黄沙那种样子慢慢转变成为华北平原的灰褐色土地那种模样，他的心里却在反复地思考同一件事情。进入新疆已经一年了，二十多万的官兵群体当中，百分之九十五的人是单身汉。

年龄最大的快要四十岁了，最小的也已经二十出头了。士兵们嘴上没有说出来，但王震到连队去蹲点的时候把什么情况都看在了眼里——一个班十几个人拥挤在地窝子里面，夜里躺下来翻个身体，叹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问过一个班长：“你们连还缺少什么东西？”那个班长搓着手犹豫了很长时间，最后憋出了一句话：“报告首长，什么东西都不缺少，就缺少老婆。”王震当时没有接着说话，拍了拍班长的肩膀之后就离开了。但是他把这三个字记在了自己的心里，一路从新疆带到了北京。

中南海的会议室面积不大，几张旧沙发围绕着一张小圆桌子。毛泽东坐在主位的上面，手里夹着一根香烟，听王震汇报新疆的生产建设方面的情况。

王震先把开荒的事情讲述了一下——进入新疆一年，开垦了荒地九十六万亩，比原定的目标超出了三成。战士们白天进行开荒工作晚上进行站岗工作，手上一层层的血泡磨成了茧子，没有一个人喊苦。毛泽东听着点了好几次头，说了一句“王胡子你是会开展生产工作的”。

王震停顿了一下，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放下来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主席，还有一件事情，我想要跟中央进行请示。”

“你说。”

王震清理了一下嗓子。“我想要向中央请求调配十万名女性士兵。”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间。朱德睁开了眼睛，周恩来手里的笔停住了。毛泽东手里的香烟悬在半空中，烟灰落在了桌面上面，他低下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了看王震，然后向后靠了靠。“你再详细讲一讲。”

王震坐直了自己的身体，把搪瓷缸放在了膝盖的上面，开始进行讲述。

“主席，新疆那个地方，您是知道面积有多么大的。一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占据全国面积的六分之一。我们二十多万的士兵撒进去，跟一把沙子撒进沙漠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干活不害怕，吃苦也不害怕。可问题是——人无法扎下根来。”

王震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很有分量。“我在下面观察了，一个团平均年龄三十岁以上，结婚的人不到一成。那些士兵打了几十年的仗，从红军时期一直打到解放时期，命都豁出去过。

现在仗打完了，让他们在新疆开荒种地，他们没有二话。可你不能让他们种一辈子的地，最后落得个孤孤单单一个人。”他停顿了一下。“历史上开展屯田工作的，汉朝开展过、唐朝开展过、清朝左宗棠也开展过。最后为什么都不能长久呢？因为到了一代就结束了。人变老了，没有后代来接续，开垦出来的土地又荒废了，守下来的边疆又丢失了。”

这是王震心里最重的一块石头。他比谁都清楚，新疆的屯垦不是打一仗就完事的事，这是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事。没有女人，没有家庭，没有孩子，这支队伍在戈壁上撑不了太久。

但问题还有一个更现实的卡口。为了尊重少数民族的风俗习惯，部队早有明确规定：“汉族军人不允许与少数民族妇女结婚。”这道规定是必须的，新疆的民族关系复杂，军队的一举一动都牵涉大局。可这样一来，二十多万汉族官兵的婚姻范围就被彻底切断了——不可能在本地解决，只能从内地想办法。

其实早在进疆途中，王震就已经开始动了。1949年进军新疆的路上，他在陕西、甘肃沿途招收了1000多名女大学生入伍，编入第一兵团第2军教导团。给这支部队下达进疆命令的时候，他说得极重：“这批女兵全是宝贝……途中不管多么苦，多么难，哪怕就是牺牲了你们团长、政委，也不能少一个女兵。”

这1000多名女兵后来徒步走了三千多公里到了喀什，分散到天山南北各个岗位上。但对于二十多万人的队伍来说，杯水车薪。

王震讲完，会议室里没有人马上接话。毛泽东抽了两口烟，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他没有立刻说批还是不批，而是问了一句：“你打算从哪招？”

王震说，从内地招，从湖南、山东、华东这些地方招。他特别提了湖南——他是湖南浏阳人，对家乡的情况熟悉，湖南自古有送子弟出去闯的传统，女孩子也有读书求学的风气。-毛泽东听了，说了一句：“那就从你我的家乡开始吧。”

这句话分量很重。它意味着中央不仅同意了这件事，而且从毛泽东嘴里说出来，就等于给这件事定了调。王震后来回到新疆，第一件事就是给时任湖南省委书记黄克诚写信，希望协助招聘一批女兵，并派新疆军区政治部领导熊晃到湖南担任招聘团团长。

招兵告示贴出去的时候，写的是“建设边疆，保卫边疆”。无数湖南的年轻姑娘报了名。她们中很多人并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不知道要坐火车、汽车、马车，最后靠步行走上两个多月才能到新疆；不知道到了之后住的是地窝子，喝的是涝坝水；更不知道组织上招她们来的一个重要目的，是让她们嫁给那些在戈壁滩上开荒的老兵。

从1950年到1952年，前后十多批、约八千名湘女进了新疆。她们后来被称为“八千湘女上天山”。此后，华东来了两千多名部队女护士，山东先来了三千名女兵，1954年又来了一大批，前后加起来，山东籍进疆女兵超过一万六千人。到1956年前后，屯垦部队官兵的婚姻难题才逐步得到缓解。

1965年八一建军节前夕，毛泽东接见高级将领时，对已经担任农垦部部长的王震说了一句让在场的人都笑了的话：“你不但是屯兵边陲的大将军，也是一位最伟大的红娘。”

这句话是玩笑，但也是实话。王震这辈子干过很多大事——带兵打仗、南泥湾开荒、率部进疆——但“要十万女兵”这件事，可能是他做过的最不像将军做的事，却可能是对新疆影响最深远的事之一。那些进疆的女兵，后来成了兵团第一代母亲。

她们在戈壁滩上生下的孩子，把根扎在了天山脚下，接续了那片土地上本不该“一代而终”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