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记|有光的日照

文|张希良

初到日照，是送侄子到曲师大日照校区读书。这座海滨城市，干净得让人感觉呼吸舒畅，肺里像刚换过一遍空气。和侄子报到完，驱车拉着家人，在城内转了一圈。从城北到万平口，视线所及，全是细软的金色沙滩，踩上去温润绵密。

后来知道，从此地往南的海岸线几乎全是滩涂，少了些清澈与通透。赤脚走在海浪沙滩上，心想为什么日照能拥有这样的碧海金沙？琢磨许久，渐渐有了头绪。山东半岛像一艘巨舰，三面探入海中，把人直接送到深海去，自然见不到河口淤积的泥滩。鲁中山脉东延为鲁东丘陵，日照市区背倚的就是这片丘陵。山溪携着砂石奔流入海，海浪日夜淘洗，千百年来，粗粝的砂石被研磨成细沙，堆积成今日的金色海岸线。

金色海岸线绵延铺展，固然是自然的馈赠。而更让我惊叹的，是这里的淡水资源。

在日照，那些靠海的山向西延展二十公里，便是五莲山、九仙山。我和日照的五征汽车厂合作多年，有一次需要取他们公司的井水做检测，实验室的数据让人愣住了——电导率只有300μS/cm。看来日照的水，是山与海商量好了的结果。那些沙砾与岩层层层截留，将杂质离子滤净。我们配套的产品是水性涂料，对水质要求特别高。好水配好涂料，车的光泽度自然也高。

有一次，我去五莲的五征厂区办理业务。结束后，朋友带我去五莲山游玩，在山顶的光明寺院内，看到一口古井。我问：“这么高的山上能有水吗？”朋友笑笑说：“不仅有水，还是好水，还有故事。”此时，井边恰好来了取水的村民。朋友让我装一瓶尝尝。我先把手里的矿泉水全部喝光，然后装满刚提上来的泉水。抿一口，确实凛冽甘甜，有沁人心脾之感，还有那种天然的味道。

本地世代相传，饮光明泉水，耳清目明。我把这瓶水带回公司化验，果然杂质离子极少，只含有益微量元素。看来这一传说，真能经得起科学验证，这让我对日照的认知，从外部风光延伸到了内里深处。

水之甘甜源于山石，而地之名称则源于初光。

原以为日照是座年轻的新兴城市，没什么深厚的历史底蕴。后来才知道，日照县是金代所设，取“日出初光先照”之意，八百年未曾改名。

1992年，河山摩崖上刻下“日照”两个巨字。我初见时有些遗憾：为何不刻那完整的一句呢？直到我移步到万平口，抬眼看见前面一块石碑，上面赫然刻着六个字——日出初光先照。我欣喜地转过身，站在碑前，面朝东方，只见大海浩渺，太阳正从东方冉冉升起，感觉它最先照亮的就是自己。至此，我心中的那点遗憾，终于落了地。因为这六个字，站在这里，才能找到那种特殊的韵味。

关于日照，我还有一个错了好些年的理念。

上高中时，在课堂上，地理老师曾说：“石臼所就是现在的日照。”我记住了这句话，内心里一直以为日照就是石臼所。为此，我曾跟人家争论得面红耳赤。直到后来到了现场，才终于弄明白：石臼所在日照县城以东，差不多有十余公里的一个海边渔村。明代为防倭寇侵扰，在此设千户所，因礁石上有天然石臼坑而得名。上世纪80年代，国家在此建设大型煤港，称石臼港，后更名日照港。1985年撤县设日照市，市政府迁至石臼所，地图上标为“日照(石臼所)”，这才让许多人将两地混为一谈。地级市成立后，市政府又北迁新市区，与石臼所再度分离——不过，随着城市不断扩展，如今两地早已连成一片。

地理上的误会解开了，文化上的误解也随之松动。原以为日照有些偏僻，没有多少文脉，事实恰恰相反。

南北朝时，莒县走出了文学理论家刘勰，一部《文心雕龙》，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不朽的丰碑。据传，刘勰是城阳王刘章的后人。刘章是刘邦之孙，西汉初被封为城阳王，建都于莒。七百年后，刘勰横空出世。古往今来，文章问世绝非易事，《文心雕龙》这部不朽巨著，写好后也是无人知晓。传说刘勰扮作货郎在路边拦住文坛领袖沈约的车驾自荐此书，沈约读后大加赞赏，此后《文心雕龙》得以传诵。这也是日照这片土地上最早的文学之光。

在日照海边的高速公路旁，能看到巨幅的指示牌——丁肇中祖居。虽是海边渔村，这里却散发出明亮的科技之光。丁肇中是诺贝尔物理奖得主，祖籍便在日照涛雒镇。他虽出生在美国，但小时候曾在这里居住过。上世纪90年代多次回来，每次他都会站在海边，眺望大海。可能他在回忆小时候，可能在思索他的人生。

那束日出初照之光，先从海上起来，照过沙滩、照过泉水、穿过古井，最后落在一个眺望大海的人身上。日照的人，便是这样被光照耀着长大的。这里不仅有光，有海，有沙，有水，还有穿越古今的人和事。

我再次行走在日照的海边。看那白帆点点，听那涛声阵阵。取一瓢光明泉的水，泡一杯日照绿茶，准备去趟莒县，看一看那棵千年银杏王，究竟等了我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