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中的何占豪老师 | 韩婷婷

本文作者和何占豪老师，摄于2026年8月

上海这两日热得仿佛空气都在微微颤动。我惦记着何老师，便拨通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他熟悉的笑声，爽朗依旧。我想着，得空一定要登门去看看这位亦师亦友的老先生。

说起来，我与何老师的相识，实在是一段奇妙的缘分。那是1984年，我们这批演员通过比赛正式出道，算得上是上海改革开放后第一批走红的青年越剧演员。彼时越剧热度正盛，中国唱片厂正筹划一盘青年演员的越剧磁带，各类录音、录像邀约纷至沓来。何老师慷慨地拿出了不少原创唱段。我要录制的就是《孔雀东南飞·人去楼空》选段。

在真正见到他本人之前，我早已把他的《梁祝》听了个滚瓜烂熟。那时我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越剧演员，总以为这样赫赫有名的大作曲家，定然高不可攀，心里忍不住有些忐忑。可万万没想到，何老师竟是这般开朗健谈，半点架子也没有。碰到我们这群年轻演员，他还会主动凑过来聊天，那股子热络劲儿，像夏夜里的一阵凉风，一下子就让人松弛下来。

初拿到谱子踏进录音棚的那一刻，我真真切切地被震住了。这跟我平日里学的太不一样了！开篇竟用空灵的合唱引入，在当年别提多新鲜了！旋律也跳出了传统范派的框框，走的是舒缓抒情、极重情绪的路子，再配上完整的交响乐队伴奏，听来极具韵味，一下子就把我征服了。我站在麦克风前，像是第一次真正触摸到越剧音乐的另一种可能——原来，它还可以这样美。

从那以后，我便成了何老师家的常客。能时常向这样一位厉害的作曲家讨教，对本就痴迷于钻研音乐的我而言，是千金难求的机缘。何老师在工作室写谱时，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可只要一走出书房，与家人待在一起，整个人便轻松快活起来。无论是写曲间隙的小憩，还是围桌吃饭的时光，家里总是热热闹闹，笑声不断。何老师的性子活脱脱像个老顽童，开朗又活泼，说起话来语速飞快，爱给我们小孩子起绰号，脑筋转得比谁都快。

那些年，上海的电话号码不停升位，从六位变七位，又从七位变八位，大家都嫌难记。有回闲聊说起这事，何老师随口教我一个小窍门：用一句简短的沪语谐音把号码串起来，一下子就记住了。这个法子我一直用到现在，他家的号码我从没存进手机，全靠那句话，牢牢刻在心底。

不过，只要一聊到戏曲唱腔、音乐创作，何老师的语速就会立刻慢下来，整个人仿佛完全沉浸在旋律的深海里。他跟我细细讲，一段戏该怎么唱、情绪如何铺陈，温柔地牵引着我去体会曲中的深情。每回听完，都觉受益匪浅。

何老师家中，总能遇见他音乐学院的学生，有的学二胡，有的习古筝，一群年轻人凑在一块儿，聊各种新鲜事，格外开心。师母一双弯弯的眼睛眯起来时，眼角泛起细细的笑纹，特别温柔、亲切。每回我上门，她都会张罗好吃的家常菜——丝瓜毛豆、油焖茭白、红烧肉……那份暖意，让我从心坎里愿意常去坐坐。

2019年和老师、师母摄于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彼时师母已病重……

有一回，何老师去香港与香港中乐团合作，在音乐会上演奏了越剧《莫愁女》的选段。回沪后，他特意把现场录音送我。我听完，整个人都痴了——竟从没想过，越剧配乐能如此动听、如此直抵人心。曲子分作两段，反差极大。前半段写公子与女主泛舟湖上，互诉衷肠，旋律温柔舒缓，闭上眼便能望见波光粼粼的湖面与相伴的人影。后半段剧情急转直下，女主为保全心上人自毁双目，自觉无颜以对，独自冲入狂风骤雨之中，配乐也随之变得沉重悲怆。这段音乐的处理方式与《梁祝》中的散板颇为神似，用紧拉慢唱之法，将人物那份压抑在胸口的浓烈爱意，尽数倾泻而出。这盘磁带，我翻来覆去听了无数遍，每一段旋律我都能完整地背下来，怎么也听不腻。

回顾何老师的作品，虽以西洋交响乐团撑起场面，尽显大气磅礴，可烘托情绪的核心乐器，却始终是传统民乐，根子里扎的全是我们民族自己的音乐。《莫愁女》便是最好的印证。后来何老师在许多场音乐会上都会演奏这一段。而我，每一场都听得心驰神往，如痴如醉。

记得1985年浙江电视台筹拍电视剧《李商隐》，特邀何老师谱写全剧唱段与主题曲《别亦难》。何老师觉得从音色特质和情感把控上看，我与电视剧主题曲的‌情感基调‌、‌风格意境最匹配、最有共鸣，所以第一时间便打来电话邀我演唱。接到消息，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自己经验不足，这样重要的曲子交到我手里，压力很大。

那时，我们两家住得不远。何老师做事风风火火，蹬着他那辆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唰”地冲到我家弄堂口，把刚写好的谱子塞到我手里。当时我正要出发巡回演出，他只叮嘱我有空多琢磨曲子，话没说几句，便转身上车，麻利得像个小伙子。生活中的他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可一到写曲子的时候，每一个音符都反复推敲，细腻得不像话。这种反差，真是妙趣横生。

巡演间隙，我赶回上海，在音乐学院的录音棚里连夜录完了这首歌。可惜当年经验不足，终究留了些遗憾，没能把曲子的韵味完完整整地诠释出来。后来何老师把这首歌交给了香港歌手徐小凤，经她演绎，这首《别亦难》火遍了大江南北。虽然我的版本不算尽善尽美，但能有更多人听见这首好作品，领略到何老师多样化的创作风格，我还是很欣慰的。

90年代初，剧团的创作氛围格外浓烈，每年至少能排一两台全新大戏，题材也不局限于才子佳人。编剧们思路开阔，给了我们青年演员很大的发挥空间，各种题材都大胆尝试。1992年，团里着手筹备排演改编自《聊斋》的《三世奇缘》，讲一段跨越生死的忠贞爱情，这种叙事结构在越剧里十分罕见。何老师看完剧本格外欢喜，觉得这种生死纠缠张力十足，便爽快地应下了作曲的工作。

正式动笔之前，何老师特意让我坐到钢琴前试唱，反复打磨，仔细找准摸清我音色最佳、最适合发挥的音区，让每一段旋律都贴合我的声线，宛如为我量身定制。

到现在我都清晰地记得，在《三世奇缘》最后一幕的重逢场景中，大段唱词运用了越剧常见的排比句式——八句连续的“十六年”，层层铺陈，将离别十六载的漫漫时光与无尽思念倾泻而出。首句“十六年”的“年”字，以“354(#) 323”的旋律谱写，其间嵌入一个“4(#)”音，瞬间将听众带入主人公十六年颠沛流离、四处寻觅的艰辛历程。这里的情感远不止悲伤，更浸透着一种深沉的屈辱——剧中男女主角前世含冤而亡，临终前咬破手指，双双在彼此额头点下鲜红的印记，立下来世再续前缘的坚定誓言。“35356561(·)5”这一典型范派运腔，在结尾处巧妙地以“2(·)7”连接，“7”音用得极为精妙，一转之间，将整句唱腔从昨日的冤屈，经绵长的期盼，推向今日终于重逢的不可思议与百感交集。尤为动人心弦的是“盼”字，以“##”短促而有力的轻强音处理，而非传统拖腔，赋予这个“盼”字一种坚韧果敢的气质，恰如主人公十六年未曾动摇的执念。整段唱词以八个“十六年”层层递进，如巨浪般将全剧的情感推向最高潮，余韵悠长。

在剧目首演期间，何老师常来剧场看戏。每次散场我送他出门，总会有不少观众围上来问：“韩婷婷以前唱范派特别地道，怎么这部戏听不出原来的味道了？”何老师每次都反问一句：“那你们觉得好听吗？”观众说好听，他便笑着说：“好听就行。”其实，虽然曲子本身颇多创新，根基仍是范派，只是跳出了传统范派固有的调性框架，听起来才特别新颖悦耳。凭借这本戏独树一帜的唱腔风格，加上我对角色的诠释还算完整、到位，我拿下了白玉兰戏剧主角奖。

“好听”这两个字，我从那时一直记到今天。无论排戏还是选择唱段，我都把悦耳、贴合人物情绪当作第一标准。这份启发，让我真的打心眼里感激何老师。

时间拨回到1993年，我的恩师范瑞娟计划拍摄越剧戏曲电视剧《沈园绝唱》。陆游是一身傲骨的爱国诗人，恩师一直格外偏爱这位带着英雄气节的人物，出演这个角色，也是她的一桩心愿。临近正式录制时，恩师因前期筹备拍摄操劳过度，决定由我来为剧中陆游一角配唱。能得到恩师这般托付，我心里既荣幸又忐忑。这部电视剧播出之后，恩师心存期许，希望我能把《沈园绝唱》搬上舞台，改编成一台舞台剧。这份信任和栽培，我始终牢牢记在心里。

舞台剧《沈园绝唱》中陆游的全部配乐与唱段，都由何老师担纲创作。他不为越剧流派或传统戏曲配乐的条条框框所缚，融合了诸多不一样的音乐元素，全曲气势十足。其中“十年重逢”与晚年陆游重游沈园两段，感染力最强。陆游在阔别十年后，重新踏入沈园，与唐琬骤然相见的那一刻，心中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愤懑宣泄而出。配乐将人物心中的巨大落差烘托得淋漓尽致，为舞台表演增添了莫大的光彩。两人的情绪层层堆叠，直到陆游挥笔写下“错错错，莫莫莫”，整首曲子被推向最高潮。合唱与领唱交织在一起，把陆游的悲怆、愤懑尽数倾泻。每次演到这一段，配乐都推着我的情绪往上走，身上止不住地涌起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代入感实在太强了。

何老师写的曲子，高潮处爆发力惊人，可细腻伤感的段落更抓人心。低回的旋律一响，分分钟就把观众带着落下泪来。后来，他还将《沈园绝唱》的配乐改编成古筝独奏曲，演出形式别开生面，古筝演奏搭配书法展示、多人合唱同台呈现，多种艺术形式交织在一起，这样的编排在器乐演出中并不常见，足见何老师的卓然巧思。

从何老师身上，我学到了很多——做音乐、做演唱，都要有兼容并蓄的胸怀，多吸收，多拓展，多探索。他的创作思维特别灵动，同一首曲子，能幻化出好几种不同的样貌。譬如当年纪念范瑞娟师舞台从艺七十周年演出，我与孙智君再度合作《沈园绝唱》“十年重逢”一折，我便将何老师以舞台剧为蓝本创作的古筝独奏曲《钗头凤》的前奏，直接化用到正戏陆游出场的配乐当中，戏曲唱腔与筝乐旋律彼此交织，融合得十分出彩。诗、乐、筝三位一体，还融入了越剧唱腔元素，让这个作品极具江南文化韵味。也正如《梁祝》，除了经典的小提琴协奏曲原版之外，还衍生出二胡、古筝等多个改编版本。同一内核交由不同乐器演绎，烘托出截然不同的情绪韵味与艺术风貌，尽显不同艺术形式之间互融共生的魅力。

摄于2017年上海大剧院纪念范瑞娟老师的演出后台

能深耕民族旋律，活用传统乐器，不断打破戏曲与器乐的边界，像何老师这样有想法、有胆量、对民族音乐用情至深的作曲家，真的不多啊！

岁月悠悠，知音难觅，而我有幸与何老师相识数十载，听他讲音乐、讲人生，这份情谊，像他笔下的旋律一般，在时光里静静流淌，温润、绵长。

作者为范瑞娟嫡传弟子、海上越剧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