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天打下青唐，北宋却为何两年后主动撤军？

1099年的秋天，宋军打进了青唐城。

这座城就是今天的西宁一带，是当时吐蕃最重要的政权，唃[gū]厮啰国的都城。

宋军进城的那天，陇拶 [ zā ] （ 唃厮啰国 第五代赞 普 ） 带着一群人出城投降，随行的还有辽国公主、西夏公主、回鹘公主，三个外国公主一起出来投降，这个画面，在北宋对外战争史上是相当罕见的高光时刻。

但这场胜利，为何只维持了两年？

宋朝忠实盟友

要理解这件事，得先说说唃厮啰这个人和他建立的政权。

唃厮啰是吐蕃末代赞普的后裔，生于宋至道三年 （997年） ，1008年12岁的他被李立遵劫持到宗哥城 （今青海省海东市） ，尊为赞普，李立遵为论逋 （相当于宰 相 ） 。

宋明道元年 （1032年） ，温逋奇发动政变未遂，唃厮啰将都城迁到青唐城 （今西宁一带） 。

至此唃厮啰国被认为立国，是安多地区的第一个藏族政权，并成为原吐蕃土地上最大的政权。

宋明道元年八月二十二日 （1032年9月29日） ，宋仁宗封唃厮啰为“宁远大将军、爱州团练使”，并给以优厚的俸禄。

这个政权从建立之初就依附宋朝、抵抗西夏，当宋夏战争打得最激烈的时候，唃厮啰政权从西面牵制西夏，帮了宋朝不小的忙。

宋朝给唃厮啰封官、赐物、通婚，维持着这段战略合作关系。

唃厮啰政权对宋朝的忠诚，在宋夏战争中经受住了考验。

1040年代宋夏战争最激烈时，西夏曾试图拉拢唃厮啰夹击宋朝，但唃厮啰拒绝了，并将西夏的使者交给了宋朝。

唃厮啰死后 （1065年） ，他的子孙继承了政权，继续这套依附宋朝的路线。

但到了第四代赞普瞎征手里，青唐政权的内部矛盾已经积累到了临界点。

几个大酋长互相争权，各地部落离心离德，瞎征本人众叛亲离，史书说他"众叛亲离"，一点都不夸张。

这个时候，宋朝的机会来了。

王赡的七十天

1099年七月，宋哲宗下令出兵，任命王赡为先锋，从河州北上，目标是河湟地区。

战事进展之快，出乎所有人意料。

由于青唐内乱不断，此次战事进展异常顺利。

七月二十五，王赡率军顺利进入邈川，兵锋直指青唐城。

沿途打了多少仗？

前后已占据讲朱、错凿、当标、一公、东迎城等九处，招大小首领、蕃僧等三千馀人，受降吐蕃兵数万人。

击败进犯的五千夏军骑兵，这一仗顺手还打退了来趁火打劫的西夏人。

七十天之内，宋军从河州一路打到青唐城。

（《宋史》记载：“元符二年七月，赡取邈川。八月，瞎征自青唐脱身来降……九月，赡军至青唐，陇拶出降。”）

这不是一场单纯靠武力打出来的胜利，而是一场内乱先把门打开、宋军再迅速冲进去的胜利。

吐蕃主陇拶与诸族首领并契丹、夏国、回鹘公主皆出降。

宋朝把青唐改名鄯州，把邈川改名湟州，加上廓州，一共收了三个州的土地，在这里建立了陇右节度军。

消息传回汴京，宰臣章惇率百官上表贺收复青唐，惇等又升殿贺。

满朝文武欢天喜地，觉得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大功。

但问题也开始了

王赡打进青唐城之后，做了一件事，后来被很多人批评。

他召集城里的吐蕃首领们，说好了给他们三天时间，让他们回去把家人和部众带进城来归顺。

三天之后，这些首领带着数万吐蕃人回来了，但不是来归顺的，是来攻城的。

（《宋史》记载“俄乃背叛，率羌众数万攻城，赡出俘斩甚众，又尽诛城中首领。”）

王赡击败叛军，随后诛杀了城中的主要首领。

这个处置，在短期内压住了局面，但也彻底激怒了周边的吐蕃各部。

同一时期，宋军在河湟地区的另一位将领种朴，也因处置不当引发吐蕃部落反抗，最终战死。

这说明王赡的问题不是个人性格缺陷，而是宋军在河湟地区普遍面临的困境，缺乏有效的安抚手段，只能用高压维持控制。

宋军深入河湟腹地，补给线本来就拉得很长；

当地吐蕃各部的反抗此起彼伏，让宋军疲于应付；

加上后勤转运能力跟不上，军队在高原地区维持的难度极大。

到1101年，宋军开始撤出河湟，最后撤离湟州。

宋军真正的问题不是打不下来，而是打下来以后，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能力长期供养这支深入河湟腹地的军队。

徽宗时重来一次

1100年，宋哲宗去世，宋徽宗即位。

旧党重新上台，章惇被贬，绍圣绍述的政策基本被推翻，但有一件事，新旧两党难得地达成了共识，西北的开边事业要继续。

1103年，宋军再次集结，在王赡的率领下征伐河湟地区。

宋军进入湟水流域，六月收复湟州。

1104年，宋军抵达鄯州，吐蕃军可以说是兵败如山倒，伪龟兹国公主、前封齐安郡夫人青宜结牟及其酋豪李河温率回纥、于阗般次诸族大小首领开门出降，青唐吐蕃和黄头回鹘都被消灭。

这一次的总战略已经不是简单重复1099年的突袭，而是经过更充分准备后重新经营河湟。

1104年，灭唃厮啰国，设置陇右都护府，治所在西宁州 （今西宁市） 。

（《宋史》地理志记载：元符二年，陇拶降，建鄯州；三年弃之。崇宁三年收复，建陇右都护府，改鄯州为西宁州。）

汉唐以后，“都护府”这个名称早已不再是中原王朝经营西域的常规制度。

北宋在河湟重新设置陇右都护府，更像是一次对汉唐边疆制度的历史回响。

北宋陇右都护府，实际上是北宋在河湟地区建立的一个军事行政复合体，都护府长官由知州兼任，既管军事也管民政，类似于唐代的都护府但规模小得多。

如果说1099年，宋朝得到的是青唐；那1104年，宋朝试图得到的就是整个河湟的秩序。

这事的几个细节

第一，章惇是哲宗朝的宰相，也是哲宗朝西北开边政策的重要推动者之一。

宋军经过洪德城大战、两次平夏城大战，大败西夏号称的四十万大军，"夏自平夏之败，不复能军"，第四次宋夏之战是北宋对外战争中最为辉煌的胜利！

但同一个章惇，在朝廷内部对旧党的清洗极其残忍，绍圣元年 （1094） ，章惇坚持要求毁坏司马光、吕公著的坟墓。

还试图追废宣仁太后，连哲宗都说"章惇坏我名节"。

功是真实的功，恶是真实的恶，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这在历史上不罕见，但章惇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第二，唃厮啰从1008年建立，到1104年被灭，将近一百年时间，始终依附宋朝、抵抗西夏，是宋朝在西北最稳定的战略伙伴之一。

宋朝回报这个忠诚盟友的方式，是在它内乱最严重的时候出兵，把它吞并了。

这个选择在军事战略上有其合理性，控制河湟，才能从侧翼对西夏形成真正的压制。

但它同时意味着，宋朝亲手消灭了一个为自己服务了将近百年的盟友。

第三，陇右都护府从1104年设置，到1127年靖康之变，满打满算二十三年。

这二十三年里，河湟地区的管理始终不太稳固，吐蕃各部的反复和叛乱从来没有真正停歇过；金兵南下之后，这片土地迅速失去了战略价值，随着北宋覆亡，陇右都护府也就此消失。

建炎元年 （1127年） 六月，南宋寻找到唃厮啰后裔陇拶之弟益麻党征，赐名赵怀恩，封为陇右郡王，让他"措置湟都事"。

然而，对于凶悍的金军，赵怀恩根本无力抵挡。

绍兴四年 （1134年） ，赵怀恩被迫"弃离部族田宅，驱携老小前来川中"，前往四川阆中生活，从此再也没能返回故乡，河湟地区彻底落入金国之手。

南宋找到唃厮啰后裔，封了个郡王，让他回去守地，结果这个可怜的后裔，既挡不住金军，也守不住故土，最后带着老小流亡四川，再也回不去了。

北宋收取青唐这件事，在整个北宋历史上，是少数几次真正意义上的开疆拓土。

它的成功，靠的是青唐内部自己先烂了，加上王赡打得足够快，加上章惇在背后大力支持。

它的失败和反复，靠的是补给线太长、吐蕃各部反弹太强、朝廷内部政策来回折腾。

它的最终命运，随着靖康之变一起画上了句号。

宋朝来不及把这片土地真正消化成自己稳固的领土，金兵就来了。

宋朝当年亲手灭掉了唃厮啰政权，二十多年后，却又不得不重新寻找唃厮啰的后裔。

因为它终于发现，有些地方，打下来和守下来，是两回事。

我在持续做宋朝史系列，下一篇我们聊北宋都城汴梁，从河湟的烽火回到汴梁的繁华，那座曾经是世界最大城市的北宋都城，它如何建成，又如何毁灭，关注不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