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山东居士林，秋风吹落杏叶，铺满树下青石。
老夫子依旧坐在旧木凳上读书，只是今日案头多了一卷批注密密麻麻的旧书。一名游学的书生远道而来，听闻杏树下有位悟了读书之道的老夫子，特意登门求教。
书生拱手行礼：“夫子，晚辈苦读多年，心中存惑。圣贤书所言的仁义，我一一记诵，遇事也刻意勉力行善，为何行善之后，心底常生一丝自持之念，暗自夸耀自己有德？”
老夫子合上书卷，目光扫过满地枯黄杏叶，暂未答话。恰逢天辛大师缓步而来，静立一侧，听二人对谈。
书生转头见大师，连忙合十：“大师，刻意去做善事，存了求善的心，这算不算修行？”
天辛大师看向老夫子，轻声道：“夫子，你昔日读圣贤，行仁义，可曾有这般心境？”
老夫子缓缓开口，声音平和：“早年我便是如此。读一句善言，便想着要践行，做完善事，心底暗自掂量，我今日行了一桩义举，胜过旁人。善是做了，可心里立起一座功德簿，桩桩件件，一一记下。”
他抬手，接住一片随风飘落的杏叶。叶片干枯，脉络清晰。
“杏树春日开花，夏日结果，秋来落叶。它开花，不是为了求得世人夸赞；结果，不是为了索取回报；叶落归土，亦不自言劳苦。一切只是顺其本性，自然而为。”
书生蹙眉：“若是行善不求功德，那为何还要行善？人若不勉励自己向善，岂不是容易放任沉沦？”
“勉励向善，是初学的台阶；行善无执，才是本心。”老夫子将枯叶轻轻放在泥土之上，“初学之时，需要时时警醒，刻意约束自身，这无可厚非。可长久修行，若一直抱着‘我在行善’之念，便是我相未除。善事成了装点自己心性的饰物，善的本意，便淡了。”
天辛大师微微颔首，徐徐开口：“正念观心，便是在行持之时，时时觉察这一念。行善之时，知是善，做完便放下。不执着‘是我做了善事’，不期待他人感念，不暗自记功。不是教人不去为善，而是教人心不攀附善名。”
书生仍有不解：“若是心中不起一丝为善之念，如何分辨善恶？”
“分辨善恶，是智慧；执着于自己为善，是执念。”老夫子伸手翻开书页，指一行文字，“书中道理，用来照见自身取舍，不是用来彰显我比旁人良善。看见他人困苦，心生恻隐，顺势相助，事过即空，不留功德念想，便是无心之善。”
秋风再起，簌簌杏叶不断飘落，落在书卷上，落在青石缝里。
书生沉默许久，躬身一礼：“我从前读书，向外求善，求一个有德之名。今日方知，善，不在向外彰显，而在内省觉察。”
老夫子淡淡一笑，重新低头默读书卷，不再言语。
天辛大师望着树下一人一书，轻声叹道：“文字教人行善，观心教人忘善。读书修心，到这一步，才算跨过一道门槛。”
待到书生辞别远去，老夫子伸手拂去书页上的落叶。字还在纸上，而评判、夸耀、功德，都随秋风散入林野泥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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