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如何熬过这场战争最危险的阶段

作者：柯义就叫柯义

时间：2026.9.12

前谷歌首席执行官埃里克·施密特最近在《华盛顿邮报》写了一篇关于乌克兰战争的文章。他去过乌克兰很多次，也一直参与军事技术方面的投资和研发。但这一次访问之后，他说自己带着从未有过的忧虑离开。

让他担心的并不是乌克兰突然失去了抵抗能力，而是战争本身正在变化。俄罗斯不再只是依靠人力和武器库存向前推进，它也在学习和调整，并把自己的工业规模与新的军事技术结合起来。

过去几年，乌克兰一个非常重要的优势就是创新速度。一支规模不大的团队，几周内便可以设计出一种无人机，送到前线让士兵试用，再根据反馈不断修改。俄罗斯庞大而迟缓的军事体系一度跟不上这样的节奏，乌克兰也因此在人员和武器数量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坚持了下来。

但现在，这个差距正在缩小。

乌克兰针对“沙赫德”无人机发展出新的拦截系统后，俄罗斯又开始投入速度更快的喷气式无人机；乌克兰加强电子干扰，俄军便不断改变通信和制导方式。与此同时，俄罗斯仍在扩大导弹、无人机和弹药的产能。

战争正在从“谁能先造出新武器”，变成“谁能把有效的武器造到足够多”。

乌克兰不是造不出来，而是买不起那么多

施密特在文章中提到一个细节。一名乌克兰指挥官告诉他，他们已经不再花费太多精力寻找新的俄罗斯目标，因为已经发现的目标，比手里能够用来攻击它们的无人机还要多。

这句话大概是今天乌克兰处境最直接的写照。

乌克兰不缺少好的设计，也不缺少敢于尝试的工程师。这几年，乌克兰的国防工业发展得很快，已经出现数百家无人机企业，很多产品也经过了真实战场的检验。问题在于，有生产能力并不等于有足够的资金下订单。

前线仍然在等待装备，一些具备扩产能力的企业，却因为缺少资金和长期合同，无法把产能完全释放出来。

几百架好用的无人机能够完成几次漂亮的行动，几万架性能稳定的无人机，才可能真正改变一条战线。

施密特认为，西方不能再把援助乌克兰理解为偶尔运送一批武器。乌克兰的国防工业需要真正进入欧美的国防工业体系：由西方出资采购乌克兰制造的武器，共同建立生产线，为乌克兰企业提供芯片、发动机和光学设备等关键部件；乌克兰则提供经过实战检验的设计、数据和快速改进能力。

这比一直等待西方仓库中数量有限的武器，更有可能支撑一场长期战争。

当防空导弹不够保护所有地方

乌克兰现在最危险的缺口仍然是防空，尤其是拦截弹道导弹的能力。

我在乌克兰生活了八年。全面战争开始以后我就已经在乌克兰，从利沃夫、基辅，到哈尔科夫、伊久姆和赫尔松，我看到过停电后的城市，也看到过空袭发生后，人们怎样重新打开商店、修好线路，把物资继续送往东部。

但是人的坚持并不能改变一个现实：有限的防空系统，不可能同时保护每一座城市、每一座变电站、每一个火车站和每一家工厂。

乌克兰只能作出非常艰难的选择。核电站和关键输电线路，大城市的供热、供水和通信，重要铁路枢纽、国防企业，以及敖德萨港口和通往欧洲的出口通道，都需要优先保护。但所有这些目标都很重要，防空导弹的数量却始终有限。

不同的威胁也必须使用不同的手段应对。几百万美元一枚的防空导弹，当然可以在紧急情况下拦截一架无人机，但乌克兰无法长期用这种昂贵方式，对付成本低得多、数量越来越大的空中目标。

因此，乌克兰仍需要大量发展拦截无人机、机动火力组、电子战和声学探测系统，把“爱国者”这类稀缺的高端拦截弹尽量留给弹道导弹和最危险的目标。

这并不能保证所有攻击都被拦下，却可以减少俄罗斯利用廉价无人机不断消耗乌克兰昂贵防空弹药的机会。

停电之后，能不能尽快修好

俄罗斯反复攻击发电站、变电站和供热设施，目的不只是让人们断几个小时的电，而是让乌克兰修复得越来越慢，成本越来越高，也让普通人在一次次停电中逐渐感到疲惫。

在乌克兰生活的时候，我经历过轮流停电，也见过人们提前给手机和充电宝充满电，商店准备好发电机，教会和志愿者为没有电的家庭寻找取暖设备。人们会适应停电，但电力系统本身不会因为人的勇敢自动恢复。

所以，保护能源系统不能只等待更多防空导弹。医院、水厂、通信基站和供热站需要有相对独立的发电与储能设备；变压器、电缆和关键零件要提前储备；维修队伍和设备也不能过度集中在少数地点。

有一个预期可能需要调整：在如此密集的袭击下，乌克兰很难保证所有地方永远不停电。更现实的目标是，即使部分设施被击中，医院仍然可以工作，城市仍然有水，通信不会长时间中断，供热系统也不至于完全瘫痪。损坏能够在几小时或几天内修复，而不是让一座城市停摆几个星期。

真正可怕的不是一次停电，而是下一次袭击到来时，上一次的破坏还没有修好。

火车、快递和物流，也是另一条战线

最近，乌克兰铁路设施和客运列车多次遭到袭击，一些线路被迫取消、延误或绕行。Nova Poshta的物流终端、Ukrposhta的设施、港口、仓库和边境口岸，承受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但把这些情况概括为“乌克兰全国铁路已经停运”，并不准确。铁路仍然在运行，只是局部中断和延误越来越频繁，维持运行的代价也越来越高。

过去这些年，我很多次乘坐乌克兰的火车，也依靠这些铁路和物流系统运送援助物资。战争开始以后，火车已经不仅仅是普通的交通工具。它运送士兵，疏散平民，把药品、食品和其他物资送往仍然需要它们的地方。

也正因为如此，铁路、仓库和物流中心会成为俄罗斯打击的目标。

和平时期，大型物流中心可以提高效率；战争时期，它也可能因为位置固定、目标明显，一次袭击便影响很大一片地区。接下来，铁路机车、维修设备、仓库和货物集散地需要更加分散，铁路、公路、河运和海运之间也需要保留转换的可能。

这会降低效率，也会增加成本。但战争时期首先要考虑的，已经不是怎样最便宜，而是某一个节点被摧毁以后，整个系统能不能继续运转。

Nova Poshta和Ukrposhta这样的企业，也需要减少对少数大型分拣中心的依赖。重要物资不能只有一条固定路线。尤其是前线地区，一条公路或者一个中转站被炸毁，都可能让原本简单的一次运送变得异常困难。

农民担心的不只是今年的收成

港口和运输线遭到袭击，最先承受压力的群体之一就是农民。

乌克兰可以种出小麦、玉米和葵花籽，但粮食如果不能及时运到港口，或者保险、仓储和运输成本太高，丰收也不一定能够变成收入。

不过，说乌克兰粮食已经完全无法出口，也不符合事实。黑海港口、多瑙河港口以及通往欧盟的铁路和公路仍在运转，只是每一条路线都受到不同程度的限制。黑海航运面临袭击和保险风险，多瑙河受到港口能力和水位影响，陆路则受到铁路轨距、边境换装能力以及欧盟内部农业矛盾的限制。

乌克兰不能只依靠一条出口路线。港口、铁路、公路和多瑙河运输必须尽可能同时维持。政府和欧洲也需要为农民提供战争风险保险、贷款、仓储和运输方面的支持。

否则，最先退出生产的可能不是手中拥有大量土地和资金的大型农业集团，而是那些资金只够维持一个播种季的小农户。当他们因为卖不出粮食而放弃下一季播种时，问题就不只是出口数字下降，还会慢慢变成就业、税收和地方经济的衰退。

这些变化不会像一枚导弹落下那样引人注目，却可能留下更长久的伤口。

这是战争的尾声吗？

双方都承受着巨大的经济压力，谈判越来越频繁，俄罗斯和乌克兰也在相互打击能源、港口和工业设施。这些迹象让很多人觉得，这可能已经是战争最后阶段的挣扎。

说实话，我自己也经常有这种感觉。我仍然保持每天在X，telegram，threads上阅读乌克兰相关的信息的习惯，当导弹袭击越来越密集，火车、港口和电力系统不断出问题，而关于谈判的消息又越来越多时，人很容易把这一切理解为战争即将结束前的最后一轮博弈。

但感觉不能代替判断。

历史上，一场战争越接近谈判，双方有时反而越会加强攻击，希望在停火线确定之前获得更多筹码。可是也有很多战争，在人们以为很快就要结束的时候，又持续了数年。

双方都感到困难，并不等于双方已经准备好接受同一个停战条件。

判断这场战争是否真正进入尾声，不能只看双方是否疲惫，而要看一些更明确的变化：俄罗斯是否认为继续战争已经无法获得更好的条件；乌克兰能否得到可信的安全保障；领土、停火监督和制裁问题是否出现可以执行的方案；美国与欧洲是否愿意为同一套安排提供长期支持。

现在的情况更像是：地面战线没有出现决定性突破，但是空袭、无人机战、经济战和基础设施战都在加剧。双方都在削弱对方，同时尽可能增加自己未来谈判的筹码。

这可能是谈判前的一轮高强度博弈，也可能是一场更漫长的工业消耗战。我们不能因为眼前格外黑暗，就断定战争一定很快结束。

乌克兰最大的危险，是被一点点磨掉

我认为，乌克兰现在面临的最大危险，并不是某一天突然全面崩溃，而是一种缓慢的消耗：电力每次恢复得再慢一点，物流成本再高一点，更多年轻人选择离开，企业因为没有订单而无法扩大生产，农民因为出口困难而放弃下一季播种。

国家还在运行，火车还在开，包裹仍然能够送到，工厂里也还有人在工作。但是维持这一切的成本越来越高，能够承受下一次打击的空间却越来越小。

这大概才是俄罗斯持续攻击乌克兰基础设施真正想要达到的目的。

所以，乌克兰接下来的胜负手，已经不只是能否守住某一座城市。它还取决于乌克兰能否用成本更低的分层防空保护国家的基本生命线，能否把充满创造力的国防企业变成能够稳定、大规模生产的工业体系，也取决于欧洲是否真的愿意把乌克兰的国防工业当成自身安全的一部分。

施密特在文章最后写道：“对乌克兰坚韧的钦佩并非战略。”

这句话很直接，也很残酷。

四年来，人们一次又一次赞美乌克兰人的勇气：他们在停电中生活，在空袭之后重新打开商店，在前线不断造出新的无人机。但赞美拦不住导弹，感动也代替不了生产线。

对西方来说，支持乌克兰不能永远停留在一次次紧急援助上。对乌克兰自己来说，坚韧也代替不了更有效的治理、更清楚的资源排序和更长期的工业能力。

这场战争的下一阶段，拼的也许不再是谁还能设计出更先进的一架无人机，而是谁能让成千上万架无人机持续走下生产线；谁能让被炸毁的电力重新接通，让铁轨修好以后火车继续出发，让农民种下的粮食仍然能够运出这个国家。

战争到最后，比的不只是勇气。

也是一个国家在被反复打击之后，还有没有能力继续生活、继续生产，并且留住自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