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 “拼凑” 出来的国家：也门，为什么乱成了一锅粥？

在中东的版图上，也门是一个常常被忽略、却又无法被绕开的名字。它坐落于阿拉伯半岛西南角，面积 52.8 万平方公里，人口约 4060 万，是阿拉伯半岛人口最多的国家之一。也门国土扼守红海南端的曼德海峡，全球大量石油贸易经由这条水道通行。但手握如此关键地缘位置的也门，却长久深陷战火撕裂，被联合国称作世界上最严重的人道主义危机地区。

也门地图

读懂也门的乱局，不能只看当下的炮火，要穿透表层冲突，看见这个国家与生俱来的结构性裂痕。

一、一个“强部落、弱国家”的社会

也门全国有190多个部落，其中150多个位于山区。最大的四个部落联盟——哈希德、巴基尔、哈卡和穆德哈基——各自能动员十几万甚至几十万人的武装力量。在这些部落的地盘上，部落法往往比国家法律更管用，部落领袖的号召力也常常超过政府官员。

这意味着，在也门，国家从来就没有真正“吞下”过部落社会。中央政府的力量一直有限，它需要依赖部落的配合才能治理，而部落则根据自己的利益来选择支持或反抗。这种“强部落、弱国家”的结构，贯穿了也门现代史的始终，也是理解一切乱局的底层逻辑。

二、从千年伊玛目到南北分治

也门有3000多年的文字记载历史，是阿拉伯世界古代文明的摇篮之一。但对当代政治影响最深的，是公元897年建立的宰德派伊玛目国家。宰德派是什叶派中一个温和的分支，其教义在什叶派中最接近逊尼派。此后近千年间，宰德派伊玛目政权断断续续地统治着也门北部，奠定了也门“北什叶、南逊尼”的长期格局。

到了近代，也门被硬生生地切成了两半。1918年，北部摆脱奥斯曼帝国建立独立王国。1934年，英国迫使也门承认其对南部的占领，也门正式分裂为南北两部分。

1962年，北也门爆发“九·二六革命”，以萨拉勒为首的“自由军官”组织推翻了巴德尔王朝，建立了阿拉伯也门共和国。这场革命的意义极其深远：它终结了宰德派伊玛目近千年的统治传统，新政权推行世俗民族主义，宰德派势力被系统性地排挤出权力中心，退回到北部山区的萨达省。

1967年，南也门摆脱英国殖民统治，建立了也门民主人民共和国，走的是社会主义道路。南北两个也门从此走上了完全不同的发展道路——北方是传统部落社会与共和政体的混合体，南方则是阿拉伯半岛上唯一的社会主义政权。这一分裂状态持续了二十多年。

南北也门

三、1990年的“联姻”与1994年的“离婚”

1990年5月22日，在国际格局剧变的背景下，南北也门宣布统一，成立也门共和国，首都定在萨那，原北也门总统萨利赫出任首任总统。

但这场统一，本质上是一场不对等的“联姻”。统一后的权力结构中，总统、政府第一副总理由北方出任，副主席和总理才由南方出任。北方凭借人口优势和军事力量，牢牢掌控了国家机器。南方很快发现，自己在政治上被边缘化，经济上遭受不公平待遇，所谓的“统一”更像是北方对南方的吞并。

1994年5月，南北矛盾全面爆发，内战打响。南方军队战败，主要领导人流亡国外。战后，萨利赫大权独揽，依靠以哈希德部落联盟为代表的西北高原逊尼派政治精英集团统治国家。南方在政治上彻底失声，分离主义的种子就此埋下——南方人普遍认为，统一对他们而言就是一场征服。

四、被边缘者的反叛：胡塞武装的崛起

就在南北统一前后，北部萨达省的宰德派群体中，一场宗教复兴运动正在悄然酝酿。1992年，宗教领袖侯赛因·胡塞创立了“青年信仰者”组织，初衷是复兴宰德派教义，抵抗沙特资助的萨拉菲派在北部地区的渗透。

这个组织的出现，根植于宰德派自1962年以来被持续边缘化的历史。在萨达省，宰德派不仅在经济上落后，在政治上也缺乏代表，宗教文化传统更面临被逊尼派萨拉菲主义侵蚀的威胁。侯赛因·胡塞的号召，在当地的青年群体中引发了强烈共鸣。

2004年，侯赛因·胡塞与萨利赫政府爆发武装冲突，同年9月战死。他的追随者将组织更名为“胡塞运动”，由侯赛因的兄弟阿卜杜勒·马利克·胡塞接任领导。此后五年间，胡塞武装与政府军先后爆发六轮“萨达战争”。政府军在人数和装备上占优，却始终未能瓦解胡塞武装，反而使其以“自卫战争”的名义在当地赢得了更广泛的支持。

2011年，“阿拉伯之春”波及也门，大规模反政府示威迫使萨利赫下台，权力移交给副总统哈迪。但哈迪政府并未改变权力垄断的格局，宰德派依然被排斥在核心权力之外。2014年9月，胡塞武装利用政治过渡期的权力真空，攻占首都萨那，随后占领南部大片地区，迫使哈迪流亡沙特。

2015年3月，沙特、阿联酋等国组建多国联军军事介入也门，也门内战全面升级为地区代理人战争。此后十年，国际社会多番斡旋，和平进程始终未能取得实质突破。

五、今天的也门：三足鼎立，谁也吃不下谁

截至2026年，也门的政治版图已经彻底碎片化，大致形成三股主要力量的割据局面：

• 胡塞武装：控制着首都萨那及北部和西部大片区域，包括红海港口荷台达，掌握着也门人口最密集的地带。2026年9月，胡塞武装攻占了红海港口城市穆哈，进一步向曼德海峡逼近。
• 国际承认的也门政府：在沙特支持下控制南部和东部大部分地区，但内部高度分裂。2022年，哈迪下台，也门组建了以阿里米为主席的总统领导委员会，由8名成员组成，各派之间矛盾重重。
• 南方过渡委员会（STC）：是南部最具实力的地方势力，长期得到阿联酋的军事支持，目标是恢复南北统一前的边界，在南部重建“南阿拉伯国”。2026年1月，STC宣布启动为期两年的过渡期，并计划在过渡期结束后就南部独立举行公投。

这三股力量之间，谁也没有能力单独吃掉另外两方。胡塞武装军事实力最强，但无法征服整个也门；也门政府有国际承认，却缺乏独立作战的能力；南方过渡委员会在南部根基深厚，但面临沙特和也门政府的双重压力。也门实际上已经进入了一个“没有赢家的僵局”。

也门的乱局，归根结底是一个现代国家构建失败的故事。1962年的共和革命打破了千年的教派秩序，却未能建立一个能够包容宰德派、平衡南北利益、整合部落社会的现代国家。1990年的统一本来是一次机会，但北方主导的权力结构让南方离心离德。2011年的政治过渡又一次错过了改革窗口，最终被胡塞武装的军事崛起所终结。

今天的也门，胡塞武装、也门政府和南方过渡委员会三股力量各据一方，背后各有地区大国的支持。沙特支持也门政府，阿联酋扶持南方过渡委员会，伊朗则与胡塞武装保持紧密关系。也门的内战，早已不只是也门人自己的战争。

一个被部落撕裂、被教派分割、被外部势力反复拉扯的国家，要走出乱局，需要的远不止一纸停火协议。它需要的是——真正把也门人重新聚在一起的政治智慧。而这，恰恰是也门在过去六十多年里最稀缺的东西。

参考素材来源：新华网公开报道、外交部也门国别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