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吾心吾乡｜丘成桐：在中国本土培养世界一流数学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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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成桐与清华大学求真书院学生交流（2022年4月5日摄）受访者供图

◆ 数学无国界，但影响力有国界。他希望中国数学能够达到这样一个境界——“站在世界数学舞台的前列，中国数学的成就，对以后世界数学发展有深远的影响。”

◆ 深耕数学50余年，已77岁的丘成桐还在为数学、为年轻人、为这片土地的未来，不知疲倦地工作着。他的“吾心”，在数学的至真至美中安放；他的“吾乡”，在这片他俯身触摸过的土地上扎根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王小鹏

清华大学校园的荷塘东侧，有座古朴静谧的小楼——静斋。这里是丘成桐数学科学中心（简称“数学中心”）所在地。

数学中心成立于2009年12月，特聘数学大师丘成桐担任中心主任。十余年间，在丘成桐的带领下，中心吸引了一大批来自世界多个国家的数学顶尖人才，并开始为国家输送立志在数学界“做大学问”的优秀青年学者。2022年4月，他全职受聘任教清华大学。

晨光初透时，77岁的丘成桐已经游完泳，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晚上，他常常工作到十一二点。这种节奏保持了数十年。

15岁时，丘成桐在杂志上读到数学家陈省身的文章《学算四十年》，内心得到“很重要的启发”。在香港中文大学读完大三后，他远赴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深造、师从陈省身，仅用两年就取得博士学位。1976年，他证明出困扰数学界多年的“卡拉比猜想”，开创了“几何分析”这一新领域。32岁，他获得有数学界“诺贝尔奖”之称的菲尔兹奖，成为首位获此殊荣的华人数学家。

这些年来，丘成桐把越来越多的精力投入了培养人才。他要做的事情很明确：在中国培养世界一流的数学人才。

希望中国数学在世界舞台上有一定地位

1979年，正值改革开放初期，丘成桐应邀来华交流访问。这次访问让他心潮澎湃，“不禁俯身触摸地上的泥土，似要和这个父辈生长的地方建立联系”。

“改革开放对于中国是很重要的事情。”丘成桐在接受采访时说，“从当时的一穷二白，到如今中国已经成为一个世界领先的国家。”

此后，他经常往返于美国和中国之间。改革开放以来，特别是近十年来，中国科学各方面取得的巨大成就让他惊叹不已，但他也意识到：“中国要成为一个科技大国，非要在本土完成重要的、原创性的突破不可。”

2009年，应清华大学邀请，时任哈佛大学数学系主任的丘成桐来到清华创办数学中心。2020年，清华大学启动“丘成桐数学科学领军人才培养计划”。2021年，求真书院正式成立，丘成桐任院长。书院的名字寓意“追求数学的至真至美”——这九个字，也是丘成桐一路求索的真实写照。

2014年，丘成桐的学生李思辞去美国教职，回到数学中心工作。“当时数学中心只有十几位教授，”他说，“如今，教师和博士后加起来已经有一百多人了。放眼全世界，这样的发展速度，在数学学科甚至是其他学科都是极为罕见的。”

丘成桐认为，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中国数学的发展曾“主要是靠留学生”。但情况正在改变。“在国外求学的中国留学生刚开始比不上国外的学生，到了今天，中国留学生慢慢能够跟国外的学生相比，乃至胜过他们。留学生也开始回国。”

为什么要办求真书院？丘成桐的回答很干脆：“在中国国内培养世界一流数学学者。”

“最基本的目标就是要在中国培养出未来最重要的学问上的引领者，一定要让他们实现关键性的突破，成为世界一流的学者。”他说。

丘成桐特别强调一个理念：一流大师培养一流人才。为此，他邀请菲尔兹奖得主考切尔·比尔卡尔教授、著名数学物理学家尼古拉·莱舍提金教授等顶级学者全职来清华工作。

李思讲了一个小故事：莱舍提金教授的研究中有个统计物理模型的问题，觉得挺有意思，问有没有学生愿意尝试。李思找了一位求真书院的大一学生，结果孩子完成得非常出色。“对于这个孩子来说，这样的机会和经历极为难得。”

丘成桐说：“你跟着跑得慢的人，自己就会放慢脚步；跟着第一流跑得最快的人在前面走，你慢慢学习，慢慢就越干越快。”他认为，学生跟大师接触，不仅可以学到一流的学问，还能切身感受到顶级学者的风范。“只有看到真正的大师才知道好的学者是什么样。”

数学无国界，但影响力有国界。丘成桐希望中国数学能够达到这样一个境界——“站在世界数学舞台，中国数学的成就，对以后世界数学发展有深远的影响”。

让年轻人才在自己的土地上生根

这个目标，靠一个人做不到，靠一代人也做不到。但丘成桐正在做的是：播下种子，培育土壤，让那些最有天赋、最有热情的年轻人，在自己的土地上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孔子讲过，教学相长。”丘成桐说，“一路教学一路思考，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在他看来，教学与研究从来不是对立的。“我们做研究做到某种地步，最初的营养可能会慢慢流失。我们需要新的想法来补充，新的想法往往从年轻人那里可以得到。”

他把学术环境比作肥沃的土壤，把年轻人的想法比作种子。“种子放进土壤才能长出森林。你提供土壤，自己也做一棵大树，扶持小的种子慢慢向上生长。”

基于这种理念，丘成桐决心改变中国的数学人才培养方式。他认为，观念的转变“最好从中学就开始”，才能从根源上改变学生的思维方式。

华中师大一附中校长徐惠与丘成桐有过多次接触。她认为，丘成桐对人才选拔与培养有着深刻见解。他常说：“做学问需有数十年的热情与感情，要追求能影响世界潮流、在数学史上留下印记的‘大学问’，而非追逐一时的奖项或‘帽子’。”他主张采取初高中贯通、大中学联动的模式，着力激发学生对学问的持久热爱，培养独立思考和原创能力。

徐惠说，丘成桐身上有一种深沉的家国情怀。他多次强调：“顶尖人才必须依靠中国自己的力量来培养。”

2021年，求真书院成立，丘成桐担任院长，专注于数学领军人才培养。求真书院的一个重要理念，就是师生一体，亦师亦友。书院希望学生可以大方、主动地跟老师交流，不必觉得老师高高在上。丘成桐花了大量时间精力，为学生讲授数学史，让学生了解历史上伟大的数学家是如何成长的、数学史上那些重要的问题是如何解决的。

现任丘成桐数学科学中心教授的李思说：“丘成桐也经常与学生一起交流，谈重要的学问，谈做人处事的道理。与年轻学生们在一起时，他总是非常兴奋。他大概是想把自己所有的研究体会、人生感悟都传递给学生。”

丘成桐训练学生的方式让李思受益匪浅。2006年，李思进入哈佛大学数学系攻读博士，成为丘成桐的学生。在哈佛，丘成桐的学生讨论班十分出名。每周一、三、五上午九点到十二点，所有学生都要参加，讲一些经典论文或最近发表的重要论文。

他回忆，刚到哈佛时，丘先生让他讲的第一篇论文是代数几何的经典论文。“那时我基本没怎么学过代数几何，论文从第一句就不知道它在说什么。但没有办法，我必须弄明白，花大量时间学习、找人讨论，读懂后才敢上去讲。”

李思说，每篇论文都要准备很长时间，压力很大，“但现在回想起来，这个学术训练的过程对开阔视野和后续研究帮助非常大”。

李思还注意到一个细节：丘先生经常需要出差，但他一定是买下午的机票，等讨论班结束之后再出发；回波士顿则赶在早上七点多，这样就能赶上讨论班。“大部分行程都是如此，令我非常感动。”

李思说：“丘先生经常对我们说，培养学生需要百分之百、甚至百分之二百的精力，更需要倾注深厚的感情。他自己就是这么做的，对我们也是极大的鼓舞。”

如今，丘成桐每周开设了与求真书院的学生们的讨论班，学生们依然要讲论文，依然要面对丘先生提出的一个又一个问题。不同的是，这些学生是在中国的土地上，接受着世界一流的教育。

在谈到当前的中小学教育时，丘成桐语气变得严肃。

“刷题是个很糟糕的事情。”他说，“老师固定一个方法让你不停学习，反反复复，直到你变成自动反应。同一个题目往往有很多不同的方法来做，但老师强迫你用他的方法。反反复复学，你对这个题目本来有很大兴趣，过了十几次以后就麻木了。”

他认为，这摧毁了孩子最原始的勤奋和好奇。“小孩子本来愿意问问题，愿意讲一些自由的想法。我们应当鼓励他们发挥这些想法，在萌芽的时候帮助他、鼓励他。”

求真书院举办过“Pi节挑战赛”，由书院的学生出题给中学数学爱好者，吸引了众多中学生参加。这个活动一方面是激发求真书院学生提问的热情，另一方面是将书院“鼓励提问、鼓励思考”的育人理念传递到全国的各个中学。

丘成桐自己就是从兴趣开始的。“初中时，我觉得平面几何很有意思，我有了公理化的观念以后，慢慢就开始对数学产生了兴趣。”他说。

他主张因材施教。“某些学生缺少天赋，硬将他拉上来是不对的；但明明他有自信心、有能力做第一流的工作，也不能将他拖下来，让他不向前走。顺其自然发展上去，因材施教，自古以来都是这样子。”

对于当前火热的人工智能，丘成桐持一种审慎而开放的态度。“AI能做奥数题，这一点都不值得惊讶。”他认为，AI可以成为数学家的好助手，“它可以帮我找文献，找一些东西看一看。历史上有很多重要文章我们自己没有看过，AI可以帮你找到，同时帮你消化一下。”

但他认为，AI不可能代替数学家。“每一次科学的飞跃是靠观念上的改变，我不相信AI能独立做到。”他更关注的，是数学对AI的基础性贡献。“AI现在需要大量的算力，我认为纯数学会帮忙解决算力问题。现在的方法太复杂，有些可以简化。”

文化修养对科学研究大有裨益

丘成桐很看重一个人的文化涵养。他的父亲是哲学学者，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对丘成桐的成长影响很大。

从孩提时代起，他就喜欢博览群书，期望自己成为具有创造性的学者。他喜欢看《诗经》《楚辞》《史记》《左传》等典籍，也阅读中国近现代小说。

为什么重视人文？丘成桐认为，文化修养不仅能够培育人的意志，对科学研究也大有裨益。

“从唐诗宋词到《红楼梦》，都是有很大的格局的文化。”他说，“我们要把中国文化发扬光大，当然也可以学习西方的文学、音乐。科研不要急功近利，不要阻碍思维的自由发展，我想就能够发展出来。”

求真书院经常举办数学史、科学史讲座，特别是数学史由丘成桐亲自讲授，已有一百余讲。书院还组织学生去安阳殷墟看甲骨文，去西安看兵马俑，去曲阜、南京、成都等地深入了解中国文化。

“丘先生认为学生需要对中国文化有真正深入的了解，”李思说，“只有切身感受到中华历史文化的博大精深，才能从内心建立文化自信。在这个过程中，丘先生与学生们谈论历史典故，诗词相和，其乐融融。”

求真书院还设立了“求真大讲堂”，邀请体育冠军讲体育精神和挫折教育，邀请科学家讲中国月球探测工程。“求真学子都颇受启发，深受鼓舞。”李思说。

“最重要的回报是看着学生成长”

多年来，丘成桐通过募捐等方式，在中国各地筹建了多个数学研究机构。最近一次，他将获得的2023年度邵逸夫数学科学奖奖金捐献给了清华大学和香港中文大学。很多人问他：不计回报地投入，动力是什么？

丘成桐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回报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他说，“最重要的回报是看着学生成长，看着他们成为重要的学者，这是一个很大的回报。就像种一棵树，看着它长大、开花、结果，那是莫大的高兴。”

他坦陈，自己和父辈那一代人处境不同。“我父亲那个年代，吃都吃不饱，生小孩子都要考虑能否养活。现在没有这个问题，很多有名的老师斤斤计较回报，我觉得很奇怪。”

“除了书，我需要买的东西很少。”他说，“我不是很有钱，能够拿出来用于培养年轻人，我觉得还是蛮有意义的。”

谈及菲尔兹奖等奖项对人生道路的影响，丘成桐说：“拿奖不是我做学问的主要目标，对我来讲没有太大影响。”他看重的是学问的真、学问的美。他尊重那些对学问有着执着追求的人们，愿意与他们做朋友。

丘成桐说过的一句话，让徐惠印象深刻：“做学问需有数十年的热情与感情，要追求能影响世界潮流、在数学史上留下印记的‘大学问’，而非追逐一时的奖项或‘帽子’。”

李思在哈佛读书期间，见证了丘成桐对学术的纯粹追求。李思说：“数学对他整个人生来说，都是最重要的事情。做学问，他拥有开放、严谨的态度。他博览群书，了解很多领域，对各类讲座兴趣都很浓厚，愿意花时间学习，即便到现在也是如此。”

有一次，丘成桐驱车三个小时，只为了听一场报告。“这种对重要学问的关注是一个良好的习惯，长久保持下来是惊人的积累。”李思说。

李思在大洋彼岸跟随丘成桐读书，在他的鼓励下，选择自己热爱的研究领域往前闯；多年后，他追随先生回国教书育人，在他的带领下，倾注自己的感情培养年轻数学人才。他说：“我钦佩丘先生，钦佩他的学问，也钦佩他的情怀。我们也都愿意加入到中国数学学科的发展建设当中，希望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采访临近结束时，记者问丘成桐：您最喜欢的数字是哪个？

他想了想：“1。欧拉公式是很重要的一个公式。它汇集了数学里5个最基础、最重要的常数，但是我认为1更重要。”

又问：您最喜欢的汉字呢？他笑了，随即正色道：“中国文化很深厚的，每个字都很有意思。”

静斋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深耕数学50余年，已77岁的丘成桐还在为数学、为年轻人、为这片土地的未来，不知疲倦地工作着。他的“吾心”，在数学的至真至美中安放；他的“吾乡”，在这片他俯身触摸过的土地上扎根。

刊于《瞭望》2026年第3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