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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我考入北京大学历史系。有一天,几位同学在一起聊天,不知不觉就聊到了未来。一位同学说:“我听高年级同学说,上四年级时就要学‘专门化’了,你们都想学什么?”我思索片刻说:“我想学秦汉史,秦汉历史值得我们学习和探讨。”
当时,我们有一门课,叫“中国历史文选”,授课的老师是商鸿逵先生。商先生学识渊博,和蔼可亲,教课认真,有问必答,他不仅课讲得好,还经常传授一些学习方法和历史知识。有一次,有同学问商先生:“将来古代史选课,我们选哪个朝代历史为好?”商先生在简要地介绍各个朝代的基本情况后说,明清两代学术资料多,除了正史(《明史》和《明实录》;《清史稿》和《清实录》)外,文集、笔记、地方志,数不胜数,特别是清代,故宫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档案资料;用档案,可以“刨一个坑,就有一份收获”。这使我惊讶不已,心想:还有这好事?不就是多用点时间,故宫离我家又不远,骑车也就二三十分钟。要说这是苦的话,这点苦我还受得了。由此,我坚定了学清史的信心与决心。
有一次,我跟商先生说:“商先生,我跟您学清史吧!”商先生当时未置可否,但在课堂上,他对大家说:“有同学说他要学清史,这很好,但不是现在。你们首先要学好基础课。学清史,不懂以前各朝代历史,是学不好的;就明清史言,学清史,不懂明史更不行,因为明史后半部就是清史前半部。另外也要学好世界史,不懂世界史,中国史也是学不好的。”商先生短短一席话,使我终身受益。
1962年,我们上明清史课。许大龄先生给大家布置了一个作业,每人从正史中找一个人物,用新式标点断句、分段,再结合有关资料写一篇类似传记的文章。我选的人物是明清之际的袁崇焕。这可以说是我第一次做“科研”工作,也是我迈入明清史大门的开始。虽然写得不好,但受到了一次科学训练,初步知道怎么选题、查找资料、分析资料,从而得出比较符合历史实际的结论。
当年,历史系为近代史专业高年级同学开了一门清史专题讲座课,请郑天挺先生主讲。要学好中国近代史,就必须搞懂清代前期的历史。按理说,北大历史系讲明清史并不缺乏名家,但为了贯彻著名历史学家翦(伯赞)老“给大家换换胃口”的要求,这门清史专题讲座课,就请了郑天挺先生主讲。这样的课,基本上处于无人管制的状态,谁爱听都可以去,不受任何限制。这就给我这个二年级学生“偷学”清史课提供了绝佳条件。
郑天挺先生时年63岁,声音洪亮,体气步履之健,不让中年。从1962年9月7日至11月9日,每两星期讲一次,每次大约3小时。郑老一开始就说,这门课只讲与中国近代史有关的一般清史问题。讲的内容主要是八旗制度、内务府、清代漕运、清代军制、清代的政治制度、清代的学校、清代官制以及清史资料(《清史稿》)。郑老第一次上课,就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个多小时,在场老师和同学担心郑老身体,提议让郑老休息一会儿,他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讲课时,郑老手中拿着几张卡片,娓娓道来,引人入胜。
通过两个月的学习,可以说,郑老帮我摘掉了“清史盲”的帽子,为我的清史学习和研究打下了良好的基础。而更重要的意义,体现在1978年的研究生考试中。当时,我报考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历史系清史专业,主考科目是中国古代史和清史。但这两科所需要的参考书,我手中只有一本翦老主编的《中国史纲要》中册(该书从宋代讲到鸦片战争前)。于是,我想,宋代以前的中国史知识只能凭自己的记忆了;清史知识也就只有郑老课的笔记了。靠着突击复习《中国史纲要》中册和郑老的课堂笔记,我竟然考上了。对郑老的感激,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郑老的课,不仅让我得以进入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并在此学习和工作了24年,也让我掌握了一些治学方法。比如,郑老在课上提到,明万历四十四年(1616)努尔哈赤脱离明朝,建立后金政权,其社会性质已属封建国家。我当时对这个论断有些疑惑。但听完郑老接下来的论述,又觉得他的看法确实有道理。郑老说,努尔哈赤时期,满洲农业相当发达。1596年,有个朝鲜人到了满洲,回国后他将自己看到的情况报告给了朝鲜国王:满洲土地肥沃,一斗种子可收获八九石粮食。这个数字可能有夸张,但值得我们注意的是:第一,满洲农业已至发达状态。第二,满洲工业也很发达,不但用铁器,而且会冶铁,可以挖矿石冶铁。第三,满洲与相邻民族的奴隶制在瓦解,努尔哈赤自己的奴隶也纷纷出逃。第四,努尔哈赤的满洲介于明朝与朝鲜两个高度发展的封建社会之间,努尔哈赤也多次到北京朝贡,了解了明朝的政治制度,并与自己的政治制度比较优劣。这都促使努尔哈赤很快接受并走上封建社会的道路。因此,尽管努尔哈赤时期的满洲仍留存着氏族制与奴隶制残余,但迈向封建国家并不困难。郑老的论证合情合理,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这里,我不是在讨论后金社会性质,而是要从中说明,郑老的论述,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学人应该具备独立思考的能力,而不应是人云亦云。
郑天挺、商鸿逵、许大龄三位老师是尊师重道的典范。郑老在清史泰斗孟森先生逝世后,写了《孟心史先生晚年著述述论》,高度评价与肯定了业师孟森先生的清史著述,还特别指出孟老的《明元清系通纪》“最为巨制,用力亦最勤”。
商老原本是著名文学大家刘半农先生的研究生,刘先生去世时商先生尚未毕业,于是转而受业于孟森先生,学习明清史。孟老去世时,哲嗣远在国外,商先生含哀治丧,将孟老安葬于北京万安公墓,竖石立碑。孟老生前著述颇丰,当时已有部分出版,但大量遗著尚未面世。此后的40年间,商老倾注大量心血,整理孟老的未刊文稿。先后出版了《明清史论著集刊》《明清史讲义》《明清史论著集刊续编》以及孟老的一些论文,而《满洲开国史》更是在商老去世后出版的。这对推动明清史学的发展意义重大。正如著名明清史学家郭松义、何龄修先生所说:“对孟森(心史)先生的无比敬爱,在心史先生身后对关系老师的许多事务的处理,实在是学术界师生关系的典范,使商先生的品格更加光彩照人。”许先生对他的老师陈垣、柴德赓等先生著文纪念,并在自己晚年身体状态不佳的情况下,依然为柴先生整理并出版了《史籍举要》一书,为学术界,特别是为中青年学者掌握史学入门知识、提升自学与独立科研能力作出了重要贡献。
在2026年教师节之际,在缅怀郑天挺、商鸿逵、许大龄三位学术前辈优异品德与学术业绩的同时,我们要更加自觉地学习他们留下的宝贵学术财富与优秀品格,全力推动中国明清史学科更新、更大、更快地发展。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吴屹桉
新媒体编辑:程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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