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有一个“俄罗斯问题”

一个多月前，德国警方在莱比锡机场发现据称装有爆炸物的无人机，柏林旋即指责俄罗斯与此有关，决定采取关闭俄总领馆等外交制裁措施，俄方也随之展开报复。整起事件是如何一步步发酵的？背后有何深层原因？俄德关系将走向何方？

莱比锡无人机炸弹事件

8月4日，德国东部的莱比锡机场发生了一件极为罕见和恶劣的炸弹袭击事件。先是19点20分，机场两条跑道之间的树林里传来了爆炸声，机场监控发现一架无人机飞过并摔向地面；然后在23点42分，一名公交车司机在地上发现了这架无人机，用脚踩住它，而无人机上的爆炸装置就掉落在几米开外。警方在扩大了搜寻范围之后，又在现场数公里之内发现了第二架无人机和据认为是又一架无人机的残骸等。

莱比锡机场 图IC

莱比锡机场也是德国联邦国防军和北约的重要枢纽。耐人寻味的是，在莱比锡机场发现第一架无人机炸弹之处停放着运送军用物资的乌克兰安东诺夫大型运输机。乌克兰从这里运送弹药，甚至还有装甲运兵车、旋翼折叠的直升机等设备。

因而德国军方和安全部门高度警觉：这是不是针对乌克兰，或者北约和德国援乌的一次准军事行为？法医对现场发现的DNA痕迹进行了分析，据德国媒体报道，“调查人员目前已确认至少两名嫌疑人：其中一人据信与俄罗斯情报部门有联系，并且与此前的一起破坏活动有关”。

德国总理默茨对此事极为重视，在度假期间据说每天数次听取事件调查汇报，联邦政府最终确信俄罗斯应为无人机炸弹事件的责任方。

9月1日，德国外长与内政部长宣布德国对俄罗斯采取关闭波恩总领事馆、柏林的“俄罗斯之家”、外交人员限期离境、严查俄罗斯人入境和挂外国旗的所谓“影子邮轮”制裁措施。9月6日，默茨总理首次发表公开声明，直接指责俄罗斯对此负有责任，称“确定责任方非常明确、无可争议，而且在法律上站得住脚”。

俄罗斯否认德国的指控，并宣布了关闭德国驻圣彼得堡总领事馆、歌德学院等反制措施。

德国对俄政策的历史维度

这一事件是德俄关系从2022年俄乌冲突重大升级以来双边关系恶化的又一标志。

在德国看来，俄罗斯针对乌克兰的“特别军事行动”不但违反国际法，而且事实威胁德国的安全。用德国内政部长多布林特的话来说：“我们虽然没有处于战争状态，但我们每天都是混合战争的目标。”

俄罗斯则认为德国事实参与了俄乌之间的军事冲突。就德国在俄乌冲突中为乌克兰提供的、仅次于美国的援助数额（截至2026年2月28日共提供472亿欧元援助）和接收的乌克兰难民人数（截至2026年6月30日共135万），以及冲突升级以来德国两届政府的相关言论来看，德国是乌克兰的坚定支持者。

但是这种支持，也被很多德国和国际观察者称为“德国长期以来对俄政策的失败”，后者把目前德俄关系的恶化置于更长的时间段内，试图在历史经验的基础上为德俄关系的未来走向把脉。

在讨论德俄关系时，不应该只看当下的事件而忽视历史维度。由于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带来了巨大的人道灾难，德国在威利•勃兰特执政时期（1969-1974年）主动向东欧国家和前苏联展开所谓“新东方政策”，“以接近求改变”，开始了与后者的和解进程。而且，如果没有时任苏联领导人的首肯，两德在1990年也不可能实现统一。

这就是说，考察德国对前苏联和俄罗斯的关系，其中源自历史的负罪和感谢等情感因素是一个很重要的部分，这使得德国与所有其他西方和欧洲国家，尤其是东欧国家对俄罗斯的态度有很大的不同。

在德国的政治力量中，社会民主党继承了勃兰特传统，在俄乌冲突升级前始终支持与俄罗斯保持对话，德国前总理施罗德与普京也建立了私交，俄乌冲突升级后甚至数次亲自出面尝试沟通。

而俄罗斯在历史上也极为重视作为陆权大国的德国。冷战后，俄罗斯曾经一度认为德国正在成为“超级大国”，这种看法与俄罗斯一度曾经渴望加入西方阵营的发展思路相吻合。当代德俄关系的最高光时刻是2001年9月25日：普京总统在德国联邦议院用德语发表演说，称“俄罗斯与美国之间是大洋，俄罗斯与德国之间是伟大的历史”，赢得了德国联邦议员的热烈掌声。

但是，乌克兰问题成为德俄关系发生变化的诱因，2014年的克里米亚入俄事件是德俄关系的转折点。德国认为，俄罗斯单方面改变国家边界的行为违反了国际法。然而，也不能忽视德国总理默克尔曾经在2008年4月的北约国家会议上明确反对美国提出的吸收格鲁吉亚和乌克兰加入北约的建议。

俄罗斯宣布关闭莫斯科的歌德学院

德国和俄罗斯的经贸关系曾经是“以接近求改变”政策的最佳注解。

在克里米亚入俄之前的2013年，德国在欧盟国家对俄罗斯的出口额中占据了近三分之一，远远领先于欧盟对俄出口的第二大国意大利和第三大国法国。

从俄罗斯的角度来看，德国是第二大贸易对象国。在俄乌冲突升级之前，德国的能源供应严重依赖俄罗斯，其中最突出的例子就是德俄从施罗德时期开始建设的“北溪二号”天然气管线，经由波罗的海直接联系德俄，无须过境乌克兰等东欧国家，一度曾引起东欧国家、美国和其他欧盟国家的严重不满。

德国在乌克兰问题上曾经发挥了核心的调停作用。德国在二战之后随着经济和社会的发展，逐渐发展出一种自我叙事，坚持以对话手段调解国际争端，维护国际秩序。

德国曾经最为自豪的外交成就之一，就是自己既非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亦非拥核国家，却能够在伊朗核谈判中发挥重要作用。从2013年乌克兰时任政府因为不签署与欧盟的联合协议引发政治危机和国内动荡开始，德国在乌克兰政府与反对派之间、俄乌之间展开多种外交斡旋。甚至在2022年初乌克兰局势日渐严峻之际，前任德国总理朔尔茨还在当年2月亲赴基辅和莫斯科，呼吁俄乌双方回到政治解决轨道。

而俄乌冲突的升级意味着德国从2014年以来三届政府围绕乌东问题进行的外交努力，以及“以接近求改变”的理念失败。

德国对俄政策的困境

俄乌冲突升级之后，德国的表现可谓“冲动”：时任总理朔尔茨在第一时间制造出“时代转折”话语，在对外政治和经济政策中强调地缘政治因素，大幅提升安全和防务开支，制定新的《兵役法》等。

但是，高调的话语制造缺少重要一环：德国究竟如何设想解决俄乌冲突？德国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朔尔茨所谓“俄罗斯不能赢，乌克兰不能输”，以及默茨所谓“我们既不处于战争、也不再处于和平状态”等表述，把德国当下缺乏明确的对俄政策目标表露无遗。

缺乏明确的目标，是当代德国缺乏战略文化和战略思维的结果。

在美国特朗普政府重开大国地缘政治竞争的背景下，德国极有可能沦为美俄直接交易的尴尬旁观者。

比如德国对于向乌克兰提供武器——尤其是坦克、巡航导弹等重型攻击性武器——异常慎重，表现得犹犹豫豫。德国曾经为此设计过异常复杂的“多方连环交换”方式，即德国向拥有前苏式坦克的东欧国家提供德国坦克，以交换后者为乌克兰提供苏式坦克。德国的说法是，进行多方连环交换是因为乌克兰军人更加熟悉苏式装备，而且保证了德国不直接向乌克兰提供重武器。这种鼠首两端的做法引发舆论的冷嘲热讽。

在2025年5月组成新一届联邦政府之后，默茨很长时间内把主要精力放在为德国创造有利的外部环境上，德国媒体甚至称他为“外交总理”。这既是公众在某种意义上对默茨外交成绩的肯定，也是暗讽他忽视内政，而德国内政的动态发展恰恰造成了对俄政策的困境。

9月6日进行的德国东部联邦州萨克森-安哈尔特州的州议会选举引发了全德国的“政治地震”，其原因是德国选择党的“完胜”：43.8%的选票几乎是上一次州议会选举23.0%得票率的两倍；从2002年以来持续执政的、也是默茨任主席的基督教民主联盟仅获得17.2%的选票，五年间损失了20.1%、也就是一半以上的支持率，而默茨上任时还誓言“把德国选择党的支持率打掉一半”。同时，社会民主党得到9.3%，绿党8.9%，左翼党7.3%，瓦根克奈希特联盟获得5.3%，也都进入了州议会。

这个结果具有德国当下政治典型特征的结果：僵局，即几乎不可能组成有效的多数派政府或者能够运转的少数派政府。

究其原因，理论上获得组阁主动权的第一大党德国选择党已经被宪法保护部门确认为“右翼极端”，其排外、种族主义和民族主义的理念与德国战后形成的民主共识格格不入，德国的主流政党都主动遵循所谓的“防火墙”即不与德国选择党合作以防范后者造成制度性侵蚀。结果就是，德国选择党很难找到联合执政的伙伴，或者虽然不参与组织联合政府、但能支持和配合德国选择党作为少数派政府执政的政党。目前唯一能够组成政府的选择，就是瓦根克奈希特联盟与德国选择党联合执政，或者配合德国选择党单独组成少数派政府。而在政治光谱中被认为是极左翼的瓦根克奈希特联盟之所以有可能支持右翼极端的德国选择党，是因为两者在对俄政策上观念接近，即完全否定德国政府的对俄政策，而呼吁与俄罗斯保持对话、不再军援乌克兰、开放俄罗斯能源等。

设想一下，如果德国出现了一个德国选择党执政的州政府，这是一个挑战德国政治共识、突破了民主“防火墙”、在州议会选举中大幅战胜联邦执政党的极端右翼势力，而且鲜明地在德国政府认为最大的安全威胁即俄罗斯问题上持不同看法，这将对默茨领导的联邦政府构成怎样的冲击。

因而萨克森-安哈尔特州的选举造成了默茨领导的执政党和联邦政府的双重危机，这个首先是内政的问题。又由于对俄政策议题指向可能出现的德国对外政策问题，内外联动，愈发棘手。

在这个背景下，我们很难想象默茨政府会选择让莱比锡无人机炸弹事件进一步发酵，从而任由德俄关系滑向正面冲突。

（作者系上海外国语大学欧洲研究所执行所长、副教授）

原标题：《德国有一个“俄罗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