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六小龄童昨天在微博发了条讣告，就几行字。
他堂兄、二哥章金云，艺名小七龄童，9 月 12 日中午 12 点 06 分在绍兴因病离世，享年 84 岁。讣告里有一句分量很重："他是当今杰出的 ' 南派 ' 猴戏艺术代表人物之一…… 是我的老师。
他的离世是绍剧艺术的一大损失。"
我一开始有点懵，小七龄童不是他哥吗，怎么又成老师了？
查了一圈才明白，这关系比想象中绕，也远比 "明星家属" 那点热闹厚实。
章家这门猴戏，传到小七龄童这一辈是第四代。曾祖父章廷椿早年在绍兴卖膏药，逢年过节演猴戏糊口，算第一代；祖父章益生把戏班带进上海滩，算第二代；到第三代，是名震梨园的两兄弟 —— 专演猪八戒的七龄童（章宗信），和开创 "南派猴王" 的六龄童（章宗义）。
小七龄童是七龄童的次子，六龄童的亲侄子。他七岁跟着父叔在戏班后台摸爬滚打，艺名就是这么来的，十一岁就挑帘登台。
所以章金云身上叠着两层身份：既是 "猴王世家" 的正经传人，又是六小龄童的堂兄兼启蒙老师。章金莱后来演活了央视版孙悟空，但这门南派猴戏的身段要领、武生底子，早年就是这位二哥手把手抠出来的。讣告里那句 "我的老师"，不是客套。
他最硬的一仗是十九岁那年。1961 年拍国内第一部彩色戏曲神话电影《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叔父六龄童演主角孙悟空，那些高难度的连续筋斗镜头，是十九岁的小七龄童当武打替身完成的。
有报道说他一口气连翻几十个筋斗，有说 36 个有说 49 个，具体哪个数我不好替他定，但 "年轻替身一口气翻几十个" 这件事，当年把家族长辈都看呆了。
他工武生兼老生，正式拜过京剧名伶马小龙、朱宝镇为师，底子扎实。后来自己挑大梁，在《火焰山》《闹天宫》《三打白骨精》里演孙悟空，行内评语八个字："人、神、猴" 熔于一炉。
这是南派猴戏的看家本事 —— 不是光翻得好看，是把猴的灵、神的傲、人的情全揉进一个身段里。他的 "枪鞭舞"" 双剑出鞘入鞘 ""八支钢鞭" 这些绝活，放到今天也是能镇场的硬功夫。
但这人最让我服的，不是功夫，是骨头。媒体报道过好几回他的舞台事故：有次表演摔了，背骨直接断裂，他咬着牙说 "演下去，把它演完"，硬把整场戏撑下来；还有被兵器敲掉半颗门牙、跌断两根肋骨、左脚九级伤残，走路一瘸一拐。
记者问他后不后悔，他原话是："我从没有后悔我当初投身绍剧事业的选择，并且我想我永远不会后悔。" 就这一句，比什么 "德艺双馨" 的套话都顶用。
真正让我觉得格局大的，是另一句话。
2024 年，八十二岁的小七龄童接受采访，把和六小龄童合编的《猴王世家 —— 章氏猴戏与中国戏曲》上下册赠给学校，留了句话："猴戏不姓章，它属于中国，属于世界。"
一门手艺传了四代，从绍兴卖膏药的曾祖，传到名扬海外的 "南猴王"，到他这儿一句 "不姓章"。
这不是客气，是真想明白了 —— 章家是传承人，不是拥有人。猴戏是中国的，是世界的，得让它 "蒸蒸日上，代代相传"。
晚年的他，把力气全花在 "交出去" 上。上了年纪登不了台，他就办免费传习班，给年轻演员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抠；跟着非遗推广的队伍跑遍浙江校园，给孩子们讲猴王世家的过往，教小孩比划最简单的猴戏身段。
他还接下了父亲七龄童的代表作《跳无常》，在传统底子上调节奏、改唱腔、理念白，把那个 "恐怖而可爱" 的无常演得更活了。
所以我不太想把它写成 "又一艺术家走了" 的感叹。
这两天小七龄童的热搜，热闹里容易只剩一句 "一路走好"。但这个人留给梨园的远不止一个词条：替叔父翻过几十个筋斗的硬汉、断了背骨也要演完的戏痴、六小龄童的启蒙恩师、章氏猴戏承上启下的那根轴。
告别仪式定在 9 月 15 日上午九点，绍兴殡仪馆北 C 厅。人走了，戏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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