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零年十一月的一个早晨,麻江县土匪骨干集训班的院子里站满了人。白焕文被押进来的时候,脚上的铁镣叮当作响。
他眯着眼扫了一圈,看见那些曾经在他手底下称兄道弟的人,如今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全都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院子里的霜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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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焕文站在人群中间,尽管穿着囚服,脚上套着铁镣,背却挺得笔直。他那张瘦脸削得跟刀刻的一样,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还亮着,阴沉沉的,像在暗处打转的狼。
有人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白焕文看见了,嘴角扯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
集训班的日子并不紧,白天上课,晚上点名,管吃管穿。可白焕文心里明白,这不是请客吃饭,是来"改造"他们的。
白焕文前后后在国民党部队里混了十几年,从营长混到团长,后来又自己拉起一支上千人的队伍,什么场面没见过?他知道自己的处境——罪大恶极,老百姓恨他入骨,上面不会轻易放过他。
可白焕文不信命。
他入班第三天,就开始打量身边的人。那些旧部们见他来了,一个个躲着走,有的干脆装不认识。白焕文也不恼,放风的时候,专挑那些跟自己关系近的人搭话。
"弟兄们,咱们不能就这么认了。"他在走廊里压低声音说,"解放军虽然占了地盘,可咱们的人还在外面。等时机一到,里应外合,还不是轻轻松松出去?"
说话的对象是他从前的大队副,姓赵,人瘦得像根竹竿,眼神飘忽不定。
他听了白焕文的话,左右看了看,低声说:"白司令,外面风声紧得很,五十一师、警一团到处搜山,咱们的人死的死,散的散,还能有什么时机?"
"你怕了?"白焕文盯着他,"当年我带你打宣威、攻龙山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胆子。"
赵大队副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白焕文心里清楚,光靠嘴说还不行,得拿出个章程来。他找了个夜深人静的时辰,把几个信得过的心腹叫到一处,蹲在地上,用手指头在泥地上画了起来。
"这里,"他点在泥地中央,"放风的时候,咱们几个人冲上去,先解决门口的哨兵,抢了枪,然后往大门冲。外面还有咱们的接应人,到时候里外夹攻,保管能杀出一条血路。"
几个心腹听了,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年纪轻的,手有点抖:"白司令,这事儿……万一失败了……"
"失败了?"白焕文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白焕文的手下,从来没有'失败'这两个字!当年我带兵打仗,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到了麻江,千把号人,威风凛凛,谁不怕我?"
他说着,眼里闪出一种狂热的光。可那光里,分明夹着几分虚张声势。他自己也知道,千把号人早就散了大半,剩下的不是死的就是跑的,哪还有什么"接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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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白焕文不知道的是,集训班的看守部队其实早就盯上了他。
这些日子,白焕文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他画地形图的那面墙,墙的另一边就站着两个战士,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事情暴露得很快。
白焕文刚在集训班安顿下来不到一个月,就按捺不住了。他约了几个心腹,计划在放风时动手。谁知还没等他们迈出第一步,门外就冲进来一排解放军战士,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
"干什么的?"
白焕文的手还按在泥地上,手指头沾满了泥巴。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心里咯噔一下。
这一瞬间,他就立马知道了,全完了。
这次,看守部队没有再给白焕文何机会。白焕文被单独关了起来,铁镣加身。他试着跟看守套近乎,说自己从前也是当兵的人,抗战的时候还立过功,可看守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不说。
白焕文坐在墙角,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他想起自己在深山里躲了四个月的日子——吃野果、喝溪水,夜里不敢生火,白天不敢出声。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可他还是不甘心,总想着能再翻一次身。
现在,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
一九五零年十二月二十三日,麻江城关,万人公审大会。
广场上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有挑着担子的农民,有牵着牛的老汉,有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从几十里外赶来的老百姓。人们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有愤怒,有恐惧,也有看热闹的好奇。
白焕文被押上审判台。他穿着那件从山里带出来的破旧军大衣,头发蓬乱,脸上脏得看不出本色。可他的背还是挺着的,下巴微微扬起,仿佛还站在当年指挥千军万马的位置上。
审判长念着他的罪状,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组织土匪武装,杀害党政军干部战士二十余人,抢劫仓库公粮数十万斤,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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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焕文站在台上,听着那些罪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看见台下那些老百姓的眼睛——有攥紧拳头的,有抹眼泪的,有指着他骂的。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当团长的时候,也是站在高处看下面的人。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这片天。
可现在,天变了。
审判长念完判决书,声音洪亮:"经麻江县人民法庭审判,判处白焕文死刑,立即执行。"
白焕文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枪声响了。
广场上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口号声。人们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积压了多年的愤怒终于得到宣泄的笑容。
白焕文倒在了血泊里。他至死也没想明白,自己当年在黔军里当营长、团长的时候,是何等威风。抗战胜利后回到家乡,他以为天下还是他们这些人的天下。可他忘了,老百姓要的是太平日子,不是他们这些匪徒的天下。
山风掠过麻江的田野,带来远处庄稼人的吆喝声。日子还要过下去,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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