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造死后造生
黎荔
![]()
神农架的秋夜,海拔一千八百米的山坳里,一座木屋的堂屋还亮着。灵柩停在正中,孝子跪在两侧,堂屋角落架着一面牛皮鼓。一位七十多岁的歌师左手扶鼓,右手执槌,先敲了三下,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
“东边一朵红云起,西边一朵紫云开。谁个孝家开歌厂?引得四方歌师来。”
这是神农架“打丧鼓”的规矩。年满六十的老人去世,孝家请歌师来唱“待尸歌”,通宵达旦,送亡人上山。歌师不能一开口就唱《黑暗传》——他得从散歌起头,一首一首往回唱,从眼前的朝代唱到明清,从明清唱到春秋战国,再唱到三皇五帝,最后才进入那道最深最远的大门:天地还没有分开的时候,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那时候,歌师的声音会慢下来。鼓点从急促转为沉稳,像心跳。然后,他会唱出那句被传唱了不知多少代人的话:
“鲁班先师一句话,先造死,后造生。生生死死根连根,万古千秋到如今。”
这句话出自《黑暗传》——一部藏在神农架深山里的、远比《山海经》更古老的创世史诗。1982年,文化馆干部胡崇峻在民间艺人张忠臣家中发现了一本长达三千行的手抄本,此后辗转走访近两百位歌师,搜集到八种文本、三万多行。这些年,搜集和发掘一直没间断,现在发现的文本已有20多种,还不断有新的发现。《黑暗传》的发现引起学界广泛关注。中国神话学会会长袁珂读到后说,黑格尔断言“中国人没有自己的史诗”,这个偏见可以推翻了。得出这个结论的一个重要依据是,《黑暗传》融汇了混沌、盘古、女娲、伏羲、炎帝神农氏、黄帝轩辕氏等众多英雄人物在洪荒时代艰难创世的系列神话传说,创造了一个系统、完整的华夏创世体系。
我遥想当年那个石破天惊的发现。1982年,神农架的秋天来得很早。八月末,大巴山余脉的枫叶已经烧红了半边山脊,雾从河谷里升起来,像一层没洗干净的旧棉絮,缠在冷杉的树冠上。民俗学者胡崇峻沿着一条猎人踩出来的小径往深处走。他原本是去采风的——收集民歌,记录山民随口哼唱的调子。在板壁岩附近的一间木屋里,守夜的人家正在办白事,堂屋正中停着一口黑漆棺材,长明灯幽幽地燃着,几个老汉围坐在火塘边,敲一面蒙了牛皮的旧鼓,用一种近乎吟诵的调子,一段接一段地唱。那调子苍凉得像山风穿过峡谷。胡崇峻起初只当是普通的丧鼓歌,听着听着,脊背却一寸寸麻了上来——
唱词里没有日常的悼亡,没有哭天抢地,而是从天地未分、混沌未开的“黑暗”唱起:那是比盘古开天更早的年代,比《山海经》里任何一段记载都要古老的岁月。老者嗓音沙哑,唱的是这片群山世世代代口耳相传的东西,唱本不存在于任何纸上,只存在于活人的喉咙与记忆里。这就是《黑暗传》——一部藏在深山里、靠樵夫猎人的嘴唇传了几千年的“华夏根谱”。
目前,尽管“史诗说”在学界仍存在一些争议,但《黑暗传》的文化价值早已一锤定音。我曾反复读过不同文本的《黑暗传》,个人认为《黑暗传》真正的分量,不在它“填补了空白”。在于它讲了一个反直觉的开头。真正让我怔住的,是它进入创世开篇的第一句。不是“要有光”,不是“盘古开天辟地”,不是任何一部文明史诗里惯常的那种从明亮处启程的豪迈,而是“鲁班先师一句话,先造死后造生。生生死死根连根,万古千秋到如今。”
天地初开,造物主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造光,不是造水,不是造人。而是定下一条规矩,一条铁律:凡有生者,必有一死。“先造死后造生”。
大多数创世神话的叙事逻辑是“从无到有”:混沌分开,光明降临,万物生长。死亡通常被安排在后面,作为闯入伊甸园的那条蛇,作为生命之外的异物。全世界的创世神话里,唯有《黑暗传》把这个顺序颠倒了。它说,死亡不是后来才出现的意外,而是创世的第一道程序。在任何人、任何草木、任何飞鸟被造出来之前,造物主先把“死”这件事钉进了宇宙的底层代码。别人都在讲神如何创造生命,只有这群山里的歌者固执地唱:“先造死后造生”。我反复咀嚼这句话,越嚼越心惊——这不是消极,这是华夏先民最深邃的一笔。
要理解这份深邃,得先明白《黑暗传》在讲什么。在它之前,我们对自己的来处是模糊的。《山海经》像一部散落的星图:昆仑墟、精卫、刑天、女娲,每一颗星星都很亮,却彼此隔着遥远的黑暗,串联不出一条完整的时间线。而《黑暗传》恰好接在《山海经》之前——它从混沌讲起,讲天地的诞生,讲盘古开天之后天地数次覆灭又重生的轮回,甚至讲女娲抟土造人之前,地球上已经有过好几批人类的兴起与灭绝。两部书像失散多年的兄弟。《黑暗传》里唱昆仑山顶的奇石与不死草,与《山海经》中“昆仑之墟,帝之下都”严丝合缝;精卫填海、刑天舞干戚,在《黑暗传》的唱本里有着更完整的前因后果;连《山海经》里那句让后世学者挠破头的“女娲之肠,化为神”,《黑暗传》也给出了答案——女娲肉身成仙之后,她的肠子化作十位神人,散落在天地之间。一脉相承,同根同源。它们本就是楚地巫文化长河里的两段水声。
![]()
“先造死后造生”,《黑暗传》那句开场白里藏着的,是关于生命本身的终极答案。听上去冷酷,细想却是天地间最温柔的算计。试想一个万物不死的宇宙——草木永不枯萎,落叶不归根,朽木不化泥,每一具走完旅程的身体都原封不动地占据着土地。泥土里没有腐殖的养分,种子落下去,再也发不出芽。动物永不衰老,走兽塞满山林,鱼群挤爆江河,大地被无穷无尽的生命填得密不透风,新生的婴儿找不到立锥之地。没有死亡的世界,恰恰是一个没有生命的世界。
落叶腐烂,是树的慷慨;血肉归尘,是大地的收账与放贷。死去的让出生存的空间,消散的变作萌发的养分。《黄帝阴符经》说:“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死亡不是生命的敌人,死亡是生命得以继续的呼吸孔。这是第一层:死,是给生腾地方。而第二层,更近人情:有限,才是一切价值的前提。宋代道士蹇昌辰注《阴符经》时写得很清楚:“死者,人之所恶,于事至明,则道在而生自图矣。”人厌恶死亡,但恰恰是死亡这件事“至明”——它明明白白地告诉每一个人:你的时间有限。于是你才会“生自图”,才会去谋划、去珍惜、去活。死亡不是生命的反面,它是生命得以持续的条件。死亡不是残忍,这是造物的语法。
如果人永远不会老,那么白发便不值得敬重;如果永远不会离别,那么重逢就没有热泪;如果岁月无限,那么“春宵一刻值千金”就成了一句蠢话,没人会为一朵花开驻足,没人会赶很远的路去看一个人。正因为春光有限,花才开得惊心;正因为相聚短暂,灯火才显得温暖;正因为生命有终点,爱、理想、奋不顾身的奔赴,才压得住分量。永恒是价值的坟墓,有限才是意义的产床。古人先造死,不是诅咒生命,而是给生命定了价——用终点,给每一个当下标上了不可复制的重量。
神农架的歌师未必读过《阴符经》。但他们在灵堂里唱了千百年“先造死,后造生”,唱的其实就是同一个道理:灵柩停在这里,一个人走完了。而堂屋外面,山还在,树还在,春天来的时候,他躺下的那片土里会长出新草。那守夜的丧鼓歌为什么要在亡人灵前,从头唱起天地的诞生——因为在那群歌者心里,死亡从来不是终点,而是归队。一个人死了,他不是从故事里退场,而是回到了那条“生生死死根连根”的大河里,回到开天辟地之前的黑暗里,等待下一次被唱起、被生出。所以他们不哭天抢地,他们击鼓而歌。《黑暗传》有一段唱词极动人。它唱孝家的棺材,不直接说“棺木”,而是从这口棺材的木料源头开始唱:
“昆仑山上一棵树,此树名叫长生木。上面枝叶四季青,上有一枝朝北斗,下有一根穿泉壤。左边枝头凤做窝,右边根上老龙洞。只有盘古神通大,手执一把开山斧,先天元年砍一斧,先天二年砍半边,先天三年才砍倒,先天四年落凡间。”
一棵昆仑山上的“长生木”,盘古砍了四年才砍倒。然后,鲁班先师说了那句话:先造死后造生。一棵叫“长生”的树,最终做成了棺材。这个意象本身就是一首完整的生死哲学。那棵树活着的时候,枝叶四季常青,凤凰在枝头做窝,龙在根下盘踞。它是生命力的极致象征。但它被砍倒了,从昆仑山顶落到凡间,变成了盛放亡者的器物。而恰恰是这棵“长生木”的死亡,让孝家的丧仪有了依托,让歌师的鼓有了回响,让一个族群关于起源的记忆有了传递的载体。长生木死了。但它在歌师的嘴里、在孝子的跪拜里、在整个村寨一夜一夜的守灵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活着。
庄子说“死生一体”,说“气聚则生,气散则亡”。肉身的存在有尽头,但个体生死可以还原为天地宇宙间生生不息的气化流行,最终“与道为一”。歌师大概不知道庄子。但他唱的是同一件事:人的气散了,但他唱进歌里的东西,散不了。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里提出了一个著名的概念:Sein-zum-Tode,中文通常译为“向死而生”。海德格尔的意思不是“既然会死,那就好好活”这种鸡汤式的解读。他说的是一件更冷峻的事:人的存在结构本身,就是“面向死亡的存在”。死亡不是生命末尾的一个事件,它是贯穿整个生命的“终结的可能性”。你此刻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包含了“你终将不在此处”这个前提。
《黑暗传》里的歌师,在灵堂里通宵击鼓唱创世史诗,唱的正是这件事最古老的版本。他们守着亡人,但唱的不是死亡本身——他们唱盘古开天,唱女娲造人,唱洪水滔天又退去,唱天地覆灭又重生。一个亡者的灵前,响彻的是一个族群从混沌走到今天的全部记忆。这是最古老的“向死而生”实践。不是一个人独自面对死亡,而是一群人围坐在死亡旁边,用歌唱确认一件事:我们知道自己终将离去,所以我们记得我们从哪里来。
歌师唱到后半段,鼓点会重新快起来。因为《黑暗传》不只是唱一个人的死。它唱的是盘古开天之后天地数次覆灭又重生的轮回,唱的是女娲造人之前地球上就有好几批人类诞生又走向灭绝。一个亡者的死,放在这个尺度上看,只是那棵昆仑山上的长生木落了一片叶子。但一片叶子落下来,森林还在呼吸。
唐德芳是红坪镇塔坪村的“民歌王”,如今他在神农架唱《黑暗传》。他年过七旬,嗓子还亮得像山里的溪水,总是边敲锣鼓边高歌:“盘古刚把天地分,天地依然黑沉沉,寒风嗖嗖冷彻骨,盘古心里好烦闷,要找日月二星君……”。我看到有个报道,录完一版新的“花锣鼓”之后,他坐在门槛上抽烟,他说,唱了一辈子丧鼓,送走了好多人。最难受的不是唱的时候,是唱完了回家,天亮了,太阳照在山坡上,突然觉得,昨天夜里那些歌啊鼓啊,好像把什么东西从黑暗里拽出来了。这是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他没有展开说那是“什么东西”。但我想,他唱的那个东西,可能就是《黑暗传》开头唱的“先造死后造生”里,那个“后”字。而之前,是黑暗中的死亡。死亡被放在前面,不是因为它更重要。是因为它是一把尺子。先有了这把尺子,后面所有的“生”才有刻度。春天是从冬天的尽头开始的,种子是从旧叶腐烂的泥土里长出来的,一个人的一生,是从知道自己会结束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的。
神农架的群山沉默地站在歌师身后。它们已经站了亿万年。在它们的时间里,一个老人的去世和一粒种子的发芽,是同一件事的两面。那面鼓声穿越几千年,敲的其实是同一句话:天地先造死,是给万物留出生长的余地;人心先懂死,才懂得如何热烈地活着。死亡不是生命的敌人,它是生命写给自己的一封提醒信——提醒你时间是借来的,提醒你此刻正在流逝,提醒你把手里仅有一次的牌,打得好一点,真一点,重一点。我们终究都会走进那片开天辟地之前的黑暗里——但在那之前,请看清生命的有限,放下无谓的贪念,珍惜眼前的烟火。知道了如何谢幕,才敢真正登场。在那些夜锣鼓的晚上,“生生死死根连根,万古千秋到如今。”歌师唱完了最后一句,鼓声停了。而堂屋外面,天也快亮了。
![]()
![]()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