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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烟过扎尕(gǎ)那
——听导游说
二十年前,我第一次走进扎尕那。
那时没有景区大门,没有观光车票,甚至连一条像样的公路都没有。我们一群学生背着方便面翻山进来,鞋底沾满泥浆,裤脚被荆棘划出几道口子。傍晚时分抵达一处藏族村落,暮色正从石峰顶上慢慢压下来,家家户户的牛粪炉子燃起来了,烟气清淡洁白,一缕一缕缠绕在山腰间,像高原替人间系上的哈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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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对扎尕那最初的记忆——炊烟、暮色,以及一种说不清的安静。
二十年后,我再次站在这片山谷里。景区大门修得气派,观光车排成长队,民宿招牌从山脚一直挂到半山腰。炊烟还在,只是稀薄了许多,被烧烤摊的油烟和汽车的尾气冲淡了。我站在观景台上,忽然想起一个问题:现在,除了工作,我奔赴,究竟是在寻找什么?
扎尕那藏在甘南迭部县的群山深处,藏语意为“石匣子”。四面石峰合围,中间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草原、森林、溪流、藏寨层层叠叠,像造物主随手搁在这里的一只盆景。早年这里不通公路,藏民靠山吃山,种青稞、放牛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像山间的溪水,缓慢、清澈、不急不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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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来时,村里只有几栋简易木楼,一楼住人,二楼隔出几间小屋招待过路客。一晚二十块钱,木板床铺着发硬的床单,夜里有人翻身,整栋房子都跟着晃。山里没有像样的饭馆,街边小面馆远远飘来浓烈的膻味,我们捂着鼻子绕道走,晚上裹着羽绒服啃方便面,冻得牙齿打颤。
可那时的风光,比现在动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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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湿地连片,水草丰茂,草甸绿得发亮,像刚洗过的翡翠。溪流从石缝间淌出来,清得能看见水底每一粒卵石。傍晚时分,牛羊散落在山坡上,藏民穿着厚重的羊皮袍赶着牲口回家,炊烟从石垒的屋顶升起来,和远山的暮色融在一起。那种安静不是空旷,而是饱满——像一碗刚打好的酥油茶,热气腾腾,朴素而踏实。
那次行程中,我们走进一户牧民家中。
帐篷搭在草坡上,宽大而低矮,地面铺着层层牛毛毡,隔绝地下的潮气。家中男人们外出放牧,只有一位年轻阿妈带着两个孩子。她端出熟牦牛肉,递来小刀让我们自己割,又倒上热酥油茶。我注意到木匣里放着一团乌黑坚硬的食物,问了才知道是风干藏巴,质地比石头还硬,掰一小块泡进酥油茶里,泡软了才能吃——那是牧民常年充饥的主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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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妈笑着为我们揉糌粑(zān ba)。她把酥油在温水里化开,加入炒熟的青稞面,双手反复揉搓,捏成紧实的长条。我看着她黝黑粗糙的手指被面粉染得白,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楚。那双手上有冻疮的疤痕,有常年劳作磨出的厚茧,指节微微变形——那是高原刻在人身上的印记。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印记在扎尕那的女性身上尤为深重。
高原苦寒,物资匮乏,家中大小事务全压在女人肩上:生火做饭、洗衣带孩子、打理农活、捡拾牛粪,天不亮就起身,天黑了才歇下。长年累月负重劳作,脊背渐渐弯下去,再也直不起来。我在村里见过许多年长的藏族阿妈,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身子,像被高原的风吹弯了的树。她们跳锅庄的时候,身姿里依旧藏着岁月沉淀的疲惫,每一道弯曲的脊背里,都藏着一代人无声的辛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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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藏区医疗条件落后,女人们大多在家生产,没有专业医护人员,只能由家中长辈接生。产妇蹲在地上,新生儿直接落在泥土里。孩子出生后没有襁褓,整日揣在母亲藏袍怀中,依靠母体取暖。高原阴冷潮湿,一家人夜里裹着羊皮袍,铺着牛毛毡,席地熬过漫长寒冬。旁人看着粗糙简陋,殊不知每一种朴素的生活方式,都是高原人为适应苦寒环境摸索出的生存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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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帐篷里,阿妈端上现蒸羊血肠。我尝了一口,浓重的膻味直冲鼻腔,实在难以下咽,只能趁人不注意吐在手心里。那一刻我有些羞愧——我千里迢迢来“体验生活”,却连一口羊血肠都咽不下去。同行的朋友们纷纷掏出饼干、糖果留给两个孩子,可我知道,那些东西填不满高原生活的清苦。
天色渐晚,放牧的男主人回来了。他拿出一把形似琵琶的冬不拉,用质朴的嗓音弹唱本地歌谣。没有伴奏,没有技巧,歌声干净得像山间的泉水,从喉咙里流出来,漫过帐篷,漫过草坡,融进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帐篷角落里,小儿子光着脚坐在冰凉的地面上,脸蛋冻得通红,却一点不怕冷。更小的婴儿躺在木床上,只盖一层薄被,小手攥成拳头,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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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始终记得那个黄昏。男主人弹着琴,阿妈在灶台前忙碌,两个孩子在地上玩耍,帐篷外炊烟升起,暮色一寸一寸漫过石峰。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原生态”不是一个旅游概念,而是一种活着的、有温度的、带着膻味和烟火气的生活。
二十年间,扎尕那变了许多。
公路修通了,民宿建起来了,景区统一管理,秩序井然。本地藏民的生活肉眼可见地红火起来,年轻人学会了经营,眼界开阔了,日子有了更多盼头。这是好事,没有人希望高原上的人永远困在闭塞与贫穷里。
可我也看见了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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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的天然湿地萎缩了不少,草甸不如从前丰茂。外来客商租下铺面,兰州的拉面馆、四川的火锅店开进了藏寨,酥油茶的香味里混进了花椒和辣椒的气息。当地藏族孩子从小接触手机和网络,长大后或许会离开草原,去城市里读书、工作,像无数从乡村走向城市的年轻人一样。再过十年二十年,原汁原味的藏乡风情,大概只能留在照片和回忆里。
我时常想,这种“变”究竟是好是坏。
扎尕那不是唯一的例子。青海湖畔、甘青环线沿线,许多曾经纯粹的藏区早已商业化,牧民放下牧鞭开起了客栈,原生态的牧歌变成了舞台上的表演。唯独扎尕那,因为地处偏远、开发较晚,还保留着几分未被雕琢的模样。可这份“保留”还能持续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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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扎尕那的那天傍晚,我又看见了炊烟。
它从民宿的屋顶升起来,从藏寨的石墙间飘出来,细细的,淡淡的,被山风吹散在暮色里。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来时的那个黄昏——同样的石峰,同样的暮色,同样的炊烟,只是看炊烟的人,已经从二十岁的学生变成了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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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依旧辽阔,炊烟依旧升起。只是我渐渐明白,我奔赴寻找的,从来不是扎尕那这个地方的“原生态”,而是那种被高原的风吹过、被牛粪炉子暖过、被酥油茶烫过嘴的真实生活。它粗糙、清苦、带着膻味,却比任何精致的风景都更接近人心。
炊烟会散,牧歌会远,高原上的日子终究要往前走。但至少在此刻,扎尕那还守着那份古老而沉默的温柔——像一位佝偻着脊背的藏族阿妈,在暮色中弯腰生火,炊烟升起,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活着。
(注:本文故事来自导游的一路讲解;图片全部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袁伟望,宁海人。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浙江省徐霞客研究会理事,宁海县徐霞客研究会常务理事、学术主任委员。著有散文集《记得香花山》《山水间.宁海》《走在文学边边上》;长篇纪实报告文学《勿忘乡愁》《春到晴隆》(合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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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文:袁伟望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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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片:袁伟望
□ 文章:袁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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