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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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 吴晓慧 摄影 记者 张启帆 通讯员 倪丹雅 顾冬开 部分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撇出故事】
昨天,在位于嘉善县天凝镇三发村的乡村文化记忆馆,现年88岁的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蠡壳窗制作技艺传承人许金海拿起蠡壳窗时,眼神里闪着光。
蠡壳,是一种水生纯天然贝类,经抛光打磨后镶嵌在门窗上。光线透过贝壳,泛出柔和的光泽,材质坚固耐用,耐得住岁月风蚀。
明清时期,江南太湖流域的水乡民居曾普遍使用蠡壳窗。但随着近代玻璃大规模生产,这一制作技艺逐渐失传。
直到百年之后,许金海带着侄子兼徒弟朱跃明,让那片温润的光,重新照进了老窗棂。
从京砖到蠡壳窗
蠡壳窗的故事,要先从京砖讲起。
1938年,许金海出生在嘉善天凝的一个窑工家庭。他的童年记忆里,都是家人天不亮就要起床打坯砖的辛劳。家境贫寒,他只念到小学毕业,但凭着自身努力,在1960年当上了洪溪乡砖窑的负责人,管着6个砖窑。
真正改变他人生轨迹的,是1983年。那一年,江苏苏州周庄要修复沈厅,相关负责人循着明清文献的京砖记载来到嘉善——嘉善出产的泥土黏力强、泥质细腻,嘉善京砖自古就有名气。
可这门手艺,早已失传近百年。
许金海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他挨家挨户走访老窑工,找寻京砖烧制的砖模,反复试验,硬是复刻出了京砖。从那以后,上海豫园、杭州岳坟、新昌大佛寺……一个个古建修复现场,都开始用上他烧制的砖。
正是这约20年烧制京砖、跑修复现场的经历,在他心里扎了一根刺。“我跑了全国这么多古迹,发现它们的木格窗户上面空荡荡的。”许金海说着,望向远处,若有所思,“上面本来应该镶嵌着贝壳,但没有人会做蠡壳窗了。很可惜,没有蠡壳窗的古建筑是不完整的。”
他见过真正的蠡壳窗。小时候,在江南水乡的宅子里,窗户上镶嵌着一片片贝壳,白里透着彩,光透过其间照进屋子里,亮亮的、暖暖的。而在清代诗人黄景仁的《夜起》中,也描写过“鱼鳞云断天凝黛,蠡壳窗稀月逗梭”的月下蠡壳窗景。
可惜,清末民初,随着国外玻璃的引进,蠡壳窗逐渐淡出人们视野,连同它的制作工艺,一起断了线,一断就是百年。
每一次走近古建筑,看到那些空窗棂,许金海心里就翻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遗憾。“修旧如旧,窗户却不复原,这算哪门子修复?”
他想找回那扇窗,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萌芽:京砖失传百年,他能找回来;蠡壳窗也失传百年,凭什么不行?
巧的是,他的这一想法与当时的同济大学教授、古建筑保护专家阮仪三不谋而合。在阮仪三的鼓励下,许金海一头扎进了蠡壳窗制作技艺的复原之路。
这条路,一走就是24年。
六年磨一贝
复原一门失传百年的手艺,谈何容易。
蠡壳窗是以手工打磨的贝壳制窗。听起来不过是几道工序——陈化去味、洗刷挑选、切边劈壳、打磨抛光、打眼固定,最后将制成半透明薄片的贝壳,镶嵌于木格窗上。可每一步,都藏着老匠人的手感与眼力。
许金海知道,要找回那扇窗,得先从现存的老窗户里摸出门道。
明清时期,在江南太湖流域一带,这种窗户曾经随处可见。于是,他走街串巷,从附近人家收来各类老式蠡壳窗。“要复原蠡壳窗,最重要的就是贝壳。”他手指轻叩一片薄贝,眼神笃定。
光靠一个人终究慢,手艺总要有人接着往下传。“当时,叔叔拿了一个贝壳,跟我说这就是古代的‘玻璃’,想把这门技术复原出来。”侄子朱跃明还记得,许金海说这话时,眼睛里是亮的。这份执着感染了他,加上自己本来也对复原技术感兴趣,2002年,叔侄二人一头扎进了蠡壳窗的旧时光里。
可刚一动手,第一个难题就摆在了眼前,原料用什么贝壳?两人起初选用河贝,打磨出来光泽泛红,跟许金海儿时印象中的蠡壳窗光泽大相径庭。“河贝不行,那得用海贝!”许金海说得干脆。可市面上没人知道,具体要用哪种贝壳。
为了挑选合适的海贝,朱跃明多次前往江苏、上海等地,最后在海南的渔村发现了扁平、透明度高的贝壳。“海贝的选用也有讲究,贝壳分两面,一面弯曲的,我们叫雌壳,不能用,另一面雄壳相对扁平,是制作蠡壳窗的原料。”朱跃明说,那一次,他从海南采购运回一吨半贝壳。
贝壳找到了,工艺更是一道坎。
蠡壳窗所用的贝壳,经过一道道工序,最终要变为厚度仅1.5毫米的矩形薄片。可贝壳自带弧度,裁剪时稍一用力就容易开裂;抛光时手重一分,薄了透光不均,手轻一分,厚了又不透亮。
每一片贝壳的制作过程,都考验着两人手上的分寸感。没有工艺流程可查,叔侄俩只能一次次试、一遍遍磨。裁纸铡刀、打磨机、切割机……一台台工具轮番上阵。6年时间,废弃的贝壳堆成小山,最终敲定了蠡壳窗制作工艺。
“当时做出一扇蠡壳窗后,我马上拿给上海的一批古建筑专家、业内人士看,得到了他们的认可。”许金海说。
复原后的蠡壳窗曾在2011年全国历史文化名城学术研讨大会上展示,得到了与会的古城、古建保护的专家和学者的好评,称其填补了中国古建筑上的一个空白。
第一扇窗
2009年,许金海和朱跃明成立公司,正式将蠡壳窗推向市场。第一个项目是在苏州莲花岛,给仿古建筑制作蠡壳窗。
活儿接下了,可实际做起来才发现,光把贝壳片做出来还远远不够。
传统蠡壳窗需要用厚度约2毫米的竹片夹住贝壳,再用钉子固定。竹片要怎么削,才能既卡得住贝壳,又能还原蠡壳窗本来的模样?
叔侄二人反复尝试,竹片不是削不直,就是厚度下不来。后来辗转打听到湖州安吉有位老师傅专做竹篾,朱跃明专程跑了一趟,才把合适的竹篾做了出来。
可等窗户装上墙,许金海站在跟前一看,眉头却皱了起来。固定贝壳用的是原木色竹片,与岛上深色系的仿古建筑搭配起来,显得格格不入。虽然委托方没说不好,但许金海自己看不下去。
拆,全部重做!
他们又跑去安吉,重新给竹片染色、做旧,一遍遍调色,直到颜色和窗框融到一起。这一来一回,工期多拖了几个月。但蠡壳窗装好的那天,阳光从贝壳片里透进来,满屋子都是温润的珠光,委托方看了又看,连连称赞。
从此,周庄蚬园弄古民居、扬州重宁寺中大殿、太湖水利同知署、桐乡濮院古镇……一座座古建筑装上蠡壳窗后,昔日的窗户重新焕发别样光彩。
可这份光彩,终究只照进了少数古建筑。
“委托方都很满意,但是造价比较高,算下来每平方米的成本和人工费用,大概要1800元钱。”尽管阮仪三等古建筑学家极力推广,但蠡壳窗的市场还是和当初一样,没有太大起色。许金海记得有一回,自己曾去桐乡看到一座规模很大的古建筑,窗棂空空荡荡,唯独缺蠡壳,但由于造价问题,对方始终没有补齐这些窗户的打算。
订单零零星星,撑不起一家公司的运转。2016年,许金海和朱跃明不得不注销公司。
老手艺焕新生
公司虽然注销了,但两人谁也没有真正放下。
许金海把工具搬回了家,在院子里支起一间小作坊。朱跃明虽然在窑厂打工贴补家用,心里同样舍不得。
每次来了新订单,许金海便会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有空吗?活儿来了。”电话那头,从来都是干脆的一句:“行。”
“为什么能坚持?”记者问。
朱跃明想了想,语气平淡却很认真:“有兴趣,也不想这门手艺再一次失传。”
为了让技艺“活”下去,叔侄俩没少琢磨。蠡壳窗的样式一点点丰富起来,满天星、冰裂纹、花纹……老手艺里长出了新花样。两人还尝试制作蠡壳衍生产品——古色古香的木框蠡壳工艺灯,通电后光线柔润通透;木制蠡壳摆件,风一吹,串串贝壳沙沙作响。
天凝镇三发村在许金海生活的圣堂浜河畔,打造了乡村文化记忆馆。馆内陈列着京砖烧制技艺、蠡壳窗制作技艺的相关实物及古籍文献,时常有老师、家长带着孩子来参观,也有不少慕名而来的游客。叔侄二人有时会当义务讲解员,拿起贝壳,耐心讲解其中的门道。
从许金海到朱跃明,再到一批批新人。蠡壳窗的传承脉络在岁月里缓缓向前延伸。渐渐地,蠡壳窗的名声传开了,订单也越来越多。年事渐高的许金海,将毕生技艺毫无保留地传给了朱跃明;接过衣钵的朱跃明,也开门收徒。
“打磨的力度要控制好,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昨天,在乡村文化记忆馆,朱跃明带着徒弟王鸣珊赶制广东客户的蠡壳窗订单。只见他拿起打磨机,将贝壳表面细细磨平,随后用裁纸铡刀将贝壳裁剪成一块块规整的正方形。
蠡壳窗制作工艺繁复,多一个帮手,不光是为了赶工期,更重要的是为了让技艺传得更稳、走得更远。
“一会儿我们做一下花纹窗。”朱跃明说。
“好嘞!”王鸣珊应着,手里的活也没停。
【捺出态度】
一扇蠡壳窗,从失传到重生,历经百年。
许金海和朱跃明用了24年,将它从记忆深处找了回来。但找回手艺,只是第一步。比复原更难的,是让它真正活下来、传下去。
这让人不由思考:一门手艺的传承,究竟要靠什么?
许金海和朱跃明在采访中反复提到一个字:难。蠡壳窗的市场之路,并不平坦,每平方米1800元的造价,让许多古建修复项目望而却步,而这也是不少非遗项目的共同处境。手艺由一代代匠人花费心血传承下来,可现实是残酷的,一边是无法量化的文化价值,一边是每一道工序都实打实的时间成本和人工成本。
面对这样的现实,许金海和朱跃明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首先,需要一股传承的韧劲。叔侄俩潜心钻研,这份沉得住气的坚守,是手艺不至于再度湮灭的第一道屏障。
但光有韧劲,还不够。一门手艺要真正活下去,还得学会“走路”。蠡壳窗的样式从单一到多元,衍生产品从无到有,乡村文化记忆馆里研学活动也渐渐丰富起来,让这门手艺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触碰、理解。
或许,传承的意义就在于此:不仅要把过去的东西找回来,还要让它有路可走,有未来可期。
但从复原到真正活下来、传下去,蠡壳窗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它需要的,不只是叔侄二人的坚守,还需要更多人伸出手,接住那片透光的贝壳,也接住它背后那套非遗技艺。
唯有如此,这扇窗,才不只属于过去,也终将照见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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