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微笑何以延续千年？敦煌研究院清华美院麦积山共论石窟保护

麦积山、云冈、龙门等石窟现在已从抢救性保护向预防性、系统性保护转型，数字技术也在迅速改变文化遗产的保存与传播方式。中国雕塑的知识体系如何建构？石窟寺保护如何兼顾价值真实、工程干预与艺术神韵？

澎湃新闻获悉，“东方微笑跨越千年——麦积山雕塑论坛·2026”近日在甘肃省天水市举办。本次论坛由敦煌研究院、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主办，麦积山石窟艺术研究所等承办。来自全国40余家文博单位、高校和科研院所的百余位专家学者参会并实地探访了麦积山石窟。

学者们在麦积山石窟

回望20世纪中国雕塑知识体系建构的历史，中国美术学院教授、中国雕塑学会秘书长孙振华认为，“写意雕塑”从自发创作走向理论自觉，改写了“具象/抽象”的二元划分，形成“具象—抽象—意象”三种形态，是中国雕塑参与国际话语建构的重要理论贡献。敦煌研究院院长、党委副书记郭青林等以瓜州榆林窟为例，总结“以大带小”保护管理模式，讨论大型石窟如何带动中小石窟保护管理。

麦积山石窟远景

在理论比较层面，景德镇陶瓷大学美术学院学术委员会副主任、教授宋伟光把麦积山千佛碑与布朗库西《无尽柱》并置：前者以横向棋盘式排列，在重复中消解主次，指向“诸佛平等”的佛法秩序；后者以六边形单元垂直堆叠，形成向上延伸的精神矢量，指向英雄精神的不朽。两者都用有限的重复制造无限的暗示，但背后分属不同的知识体系和审美逻辑。

《无尽柱》雕塑

中国石窟艺术与麦积山雕塑艺术研究是论坛最核心的板块，这一议题聚焦麦积山及中国石窟雕塑的断代、样式、源流与中国化演变。敦煌研究院人文研究部杨富学的研究从壁画上的“绿衣官员”入手，重新讨论肃北五个庙第3窟的时代。传统观点多将该窟定为西夏，但壁画中官员身着绿衣，与西夏“尚红贱绿”、官员穿紫绯的服饰制度明显不合，却契合元代六至七品官员着绿衣的制度，加上壁画以绿色为主调、龙纹呈大嘴凶猛之相，他推断该窟应为元代洞窟。这个从服饰细节切入的断代思路，引起与会者的兴趣。

五个庙第3窟壁画上的绿衣官员

进入到具体的研究案例，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雕塑系教授马天羽则把目光投向水泉石窟北魏造像的“鼓腹”现象。北魏洛阳官样崇尚“秀骨清像”，而水泉石窟多尊佛像腹部明显前鼓。他通过侧光、多角度观察和衣纹辨析，确认其本体腹部体块真实前突，认为这并非对“秀骨清像”的反叛，而是北魏洛阳官样在关陇民间传播过程中的造型微调。

西安美术学院处长、教授郭继峰提出“光塑”视角，讨论石窟朝向与自然采光如何参与造像美学：东向石窟晨光柔和，造像多慈悯内省；南向石窟正午光充足，造像庄严雄浑；西向石窟夕照低角度擦过，造像深邃沧桑。敦煌研究院麦积山石窟艺术研究所美术研究室副主任、副研究馆员化雷则分析麦积山塑像上的沥粉赋彩工艺，认为工匠用粉囊挤出凸起线条，再施彩贴金，使线条在昏暗窟内产生独立光影，形成立体幻真的效果，体现了塑绘不分、以线立骨的审美传统。

麦积山石窟的造像

保护与传承议题下，学者们围绕水害、风化、地震、危岩、修复材料和工程管理展开讨论。兰州大学土木工程与力学学院二级教授谌文武等研究刘家峡、龙羊峡联合调度后炳灵寺石窟崖壁的风化机制，指出季节性水位波动带干湿冻融频繁，盐分富集，碱性水岩作用导致长石溶解、蒙脱石伊利石化，是风化最严重的区域。

风化严重的小型石窟

敦煌研究院麦积山石窟艺术研究所所长、研究馆员裴强强通过四类麦积山木骨泥塑足尺振动台试验，给出稳定性排序：倚崖斜锚式最好，结跏趺坐式次之，背连双肢站立式再次，双肢站立式最弱；头颈部是共同薄弱区，木骨架及其连接性能对整体稳定具有控制作用。

大足石刻研究院研究馆员陈卉丽等则以大足石刻舒成岩摩崖造像为例，介绍潮湿环境彩绘贴金石质文物的修复实践，其中关于金箔开裂与金胶油层劣化有关的分析，为同类贴金文物保护提供了细致样本。

中铁科研院文化遗产保护研究院院长、教授高工王逢睿分享了甘肃丹霞地貌区石窟在自然地理、地质构造、气象水文等环境因子叠加下的系统性保护工作。与会专家普遍认为，石窟寺保护正从抢救性修复走向预防性、系统性和全链条管控。

数字技术议题呈现了石窟寺保护与传播的新图景。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石窟寺艺术研究所科研助理初萌则把犍陀罗艺术数字化项目带到论坛，她在巴基斯坦多次开展激光扫描，完成数百件文物数据采集，并在展览中将犍陀罗造像与麦积山复制品并置展出，她认为，数字化不仅是复制，更是让文化遗产转化为可流动、可对话的“数字文本”。

共融之光——中国·巴基斯坦艺术交流展

北京建筑大学教授侯妙乐、中国文物信息咨询中心吴育华等利用最优参数地理探测器等s设备分析了中国国家级石窟寺及石刻的时空异质性，发现其空间上呈“中部密集、东多西少”，隋唐为开凿高峰，经济水平、人口密度和宗教信仰是主导因子，其中宗教信仰与经济水平的交互解释力最强。敦煌研究院麦积山石窟艺术研究所数字中心主任、副研究馆员董广强则分享了麦积山第3窟、第9窟在夜间窗口、狭窄栈道和开放干扰条件下开展数字化采集与三维重建的实践。

据悉，本次论坛由敦煌研究院、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主办，麦积山石窟艺术研究所、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雕塑系、清华美院石窟寺艺术研究所承办。

澎湃新闻记者 高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