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黄丽珈：舞剧《栋梁》以肢体为尺，丈量一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史诗

当杭州运河大剧院的舞台灯光缓缓暗下，当最后一组群像定格，当那些在中国近代历史上留下无数著作，故事的名字比如沈从文、张兆和、罗哲文、竺可桢、梁思永慢慢淡去，余光都聚焦在舞台上的两个字《栋梁》的时候，全场掌声雷动、欢呼……余音绕梁的喜悦在剧场中盘桓。这是韩真、周莉亚这对“舞坛双子星”继《永不消逝的电波》《只此青绿》等精品佳作之后，交出的又一部舞剧力作。

如果说《永不消逝的电波》用谍战叙事挖掘隐秘年代里普通人的信仰，《只此青绿》以肢体摹绘古画里东方山水的诗意，那么《栋梁》则将目光投向了被大众浪漫标签遮蔽的建筑学者群体，以林徽因、梁思成的生命轨迹为主线，落笔于烽火年代里中国营造学社一群知识分子的坚守。

一对璧人的人生悲欢，最终沉淀为一整个时代精英知识分子的精神缩影；舞台上的尺规与图纸，填补了舞台叙事里中国近现代建筑史长久以来的空白，把战火之中保卫文脉的勇气、跨越动荡岁月的深情，化作一句叩问百年的呐喊：

有形之栋梁立建筑于大地，无形之脊梁撑文明于千秋。

韩真、周莉亚的创作，让舞台上的林徽因回归为“建筑守护者”。她与梁思成用十余年光阴，踏遍十五省、两百余县，测绘记录两千多处古建筑遗存，为中国木构建筑留存下珍贵图纸档案。《栋梁》是一次全新的挑战——如何把图纸、斗拱、测绘、古建筑考据这些静态、理性、充满学术性的内容，转化为可舞的肢体语言，保留个体生命细腻动人的温度。她们找到的答案，是“以人载史”。建筑有栋梁，方能承重不倒；民族有脊梁，文脉方可永续。舞台上，梁思成与林徽因，是一对相伴跋涉山河的爱人、学术伙伴；而飞行员林恒，林徽因的弟弟，则代表那个年代无数为国赴死的青年。个人的爱情、亲情、病痛、离别、失去，与民族危亡、文脉存亡紧紧缠绕在一起。家国叙事，落地在每一次翻图纸的指尖、每一次翻山越岭的跋涉、每一场生离死别的痛楚之中。

舞剧《栋梁》最珍贵的突破，在于它重新定义了何为“栋梁”，完成了一幅知识分子群像画卷。栋梁，从来不是只有一位伟人、一对名人。有形的栋梁，支撑起一座古建广厦；无形的脊梁，是一代又一代人，以各自的方式守护文明。梁思成、林徽因踏遍山河记录木构，是文脉的栋梁；飞行员林恒升空作战，是国土的栋梁；营造学社所有默默整理图纸、奔赴野外的学者，也是文明的脊梁。这份选择，让个体的生命，与文明存续紧紧相连。《栋梁》找到了精妙的平衡点。它有严谨的学术底色，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全程参与学术顾问工作，保证建筑史叙事的严谨，填补舞台上中国近代建筑学科发展史的空白；同时它守住了人的温度，所有宏大历史叙事，都落脚在人的悲欢离合。观众不需要精通建筑史，依然能读懂舞台上的坚守与失去、热爱与别离。当舞台上图纸纷飞，尺规划过虚空，观众看见的不只是一段百年往事，而是一种精神的回响：任何时代，总有人愿意做支撑文明的脊梁。

三位主演以不同质感的肢体语言，塑造出了立体形象。华宵一饰演的林徽因，是全剧的灵魂，展现了其矛盾又统一的气质：诗人的细腻感性，与建筑学者的坚韧果决，有纤细柔软的线条，却藏着骨力。测绘古建时，她的手臂化作尺规，指尖丈量山河；图纸不再是静态道具，成为她身体的延伸；在病痛侵蚀身体的段落，她的肢体不断蜷缩、挣扎，却始终不肯弯折脊梁。她的独舞更多是克制、隐忍、向内求索的肢体表达。华宵一用舞蹈告诉观众：她的动人，从来不止是容貌与才情，而是苦难之中永不屈服的风骨。

夏天饰演的梁思成，则是另一种沉静厚重的质感。他的肢体语言克制、稳重，如同古建筑里沉稳的斗拱与横梁，是支撑、托举、包容的力量。他与林徽因的双人舞，是整部剧最动人的核心段落，是知己、战友、爱人之间双向支撑的对话。当林徽因在山野测绘艰难跋涉，他是托举她的力量；当战火来袭、图纸面临损毁，两人并肩守护手稿，肢体相互依靠、彼此支撑。他们的双人舞，融合学术理想与人间深情，动作充满平衡感，一收一放之间，诠释二人一生同行的羁绊。两人的舞蹈，把学术理想与婚姻里的相守融为一体。

张翰饰演的飞行员林恒，则带来一股凛冽、炽热、短暂却耀眼的青春力量。林恒投笔从戎，驾机奔赴战场，最终牺牲于长空。张翰的肢体充满少年感，轻盈、利落、带着奔赴理想的赤诚。属于林恒的独舞段落，充满飞翔的意象，肢体舒展向上，像振翅升空的战机，满是少年意气。而这一段青春昂扬的舞蹈，却早已铺垫好悲剧的底色。林恒的故事，也拓展了全剧的格局：守护家国，不止是文人伏案测绘、保存文脉；同样有年轻人奔赴疆土，以血肉保卫山河。文人守护文明的根，战士守护土地本身，两条线索彼此呼应，共同构成“栋梁”的完整内涵。

群舞是《栋梁》舞台叙事不可或缺的骨架。营造学社的同仁、山野百姓、战乱之中流离的民众，群舞演员构成时代的群像，不再是单纯的背景陪衬。群舞段落编排层次丰富，时而化作连绵群山，化作古建的斗拱与飞檐；时而化作乱世洪流，裹挟着主角在时代里颠簸。

“以你我的脊梁，山河回音，我本栋梁。”百年之前，梁思成、林徽因与同代的学人，以脚步丈量山河，以图纸留存文明；百年之后，舞剧《栋梁》以舞步回望这段岁月，告诉今天的观众：栋梁，从来不是遥远历史里的名词。每一个坚守心中热爱、守住信念的人，都可以成为时代的脊梁。

原标题：《新民艺评｜黄丽珈：舞剧《栋梁》以肢体为尺，丈量一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