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我继续在坊间行走,倾听上海的心跳。
拐进南昌路,世界忽然就慢了下来。路过53号,那是画家林风眠的旧居。他曾在弄堂深处租用房间作为画室。邻居或许见过这个清瘦的艺术家背着画具匆匆进出,衣服上带着颜料的痕迹。他的作品风格中西融合,既有东方水墨的意境,又有西方现代主义的构成感。那间画室,是他进行形式探索和心灵表达的试验场。调色板上的色彩碰撞,画布上的笔触交织,都需要专注与安静。而这份安静,南昌路能够给予。
直走约600米,便到了复兴中路。这里开店的人都不着急,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文艺氛围。路边皆是法国梧桐,街边多的是低调的手作咖啡馆、复古服装店、甜品店,橱窗布置得特别而新潮。行人不多,一个中年女人牵着狗慢慢走,狗停下来嗅电线杆,她就站着等。
复兴坊坐落在533弄。弄堂口比较开阔,建筑是鲜明的西班牙风格:缓坡屋顶铺着红色瓦片,淡黄色的水泥拉毛墙面在阳光下显出细腻的质感,阳台上的盆栽植物优雅地挺立着。这里建于1928年,原名“辣斐坊”,1949年后改称“复兴坊”。
我走进弄堂时,几个老人正坐在家门口,板凳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们眯着眼,像几尊被时光打磨光滑的石像。一个年轻母亲骑着电瓶车经过,后座的孩子专心啃着一个刚出炉的菜肉煎饼。资料上说,复兴坊的住户名单就像是一部缩微的现代中国文化与科学史。但站在弄堂里,我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历史的重量,而是一种沉静的日常。
![]()
老上海的故事藏在那些门牌后面。诗人柳亚子的旧居在距这里很近的复兴中路517号“思南公馆”。门口没有特别的标识,只有门楣上那块斑驳的方形痕迹,显示这里曾有过门牌。1936年至1937年,柳亚子曾在此居住。那是抗日战争全面爆发的前夜,上海文艺界暗流涌动,各种声音在寻找着表达的空间。
柳亚子在复兴中路住的时间不长,但正值他创作与社会活动活跃的时期。他主持南社,编辑《南社丛刻》,写下的诗句里既有文人雅集的情致,也有对时局的深切忧愤。可以想象,多少个夜晚,这扇窗后灯光未熄,一个身影在书桌前伏案,留下或激昂或沉郁的诗篇。
这个区域还留下了更多的名字:画家沈迈士、法学家史良……他们是各自领域的深耕者,在书房、在画室、在实验室里,用一支笔、一块颜料、一本书,一点一点地拓宽着感性艺术与理性知识的疆域。
居住于此的人们未必都清楚每栋房子具体住过哪位先贤,但一种对知识、对文化的尊崇感,似乎已渗透进砖瓦,成为一种可感知的环境品质。
![]()
下一站是淮海坊。这条里弄里,阳台上晾晒的衣物颜色素净,窗台边摆放的绿植修剪得宜,有位老人坐在底楼门口的小竹椅上读报。这份坦荡,源于它的历史身份。
淮海坊旧称霞飞坊,建于1924年,是当时那一带规模最大、设施最完善的新式里弄之一。这个建筑群采用砖木结构,形成规整的行列式布局和清水红砖墙面。它采用新式里弄设计并仿法国式住宅风格,配备钢窗与铸铁大门,现为上海市优秀历史建筑。
这里的水电卫生设备齐全,下水道系统先进,厨房宽敞,甚至有独立的卫生间——这在当时是极豪华的配置。因此,它的租金或售价也非寻常职员家庭可以问津,最初的住户多是洋行高级职员、律师、医生、大学教授,以及像巴金这样已有稳定版税收入的成名作家。这种硬件与人群的筛选,为淮海坊定下了一种内敛而矜持的基调。门口的宣传栏上展览着这里住过的名人,巴金、许广平、竺可桢、徐悲鸿……这条弄堂,果然是中国近现代文化的缩影。
我放缓脚步,目光掠过那些门口放着牛奶箱的门牌:59号,巴金先生曾在此蛰居,在孤岛的暗夜里,一笔一画地续写着《春》与《秋》;64号,许广平守护着鲁迅的遗稿,那些滚烫的字句照亮民族的黑夜;不远处,科学家竺可桢也曾在此踱步。科学与人文,在这里仅有数步之遥,又共同指向那个时代的共同关切——民族复兴。20世纪20年代中后期居于淮海坊时,竺可桢任职中央研究院气象研究所所长,潜心搭建中国气象观测体系。当他回到淮海坊的家中处理公务、阅读科学文献时,脑中盘旋的是科研规划,也可能是中国科学界的未来。
还有更多。徐悲鸿寓居99号不到2年间,融合西洋造型与传统笔墨进行创新,还奔走筹谋南国艺术学院;电影皇后胡蝶曾居于33号,虽处于退出影坛、回归家庭的时期,但依然留下属于老上海影坛的绝代风华……这些名字仿佛星子,站在这儿的我却并未感到被“历史”的重量压迫。
或许是因为阳光太好,或许是因为那隐约的花香,我忽然觉得,那些巨著与画作、那些变革与风潮就孕育在这些寻常的窗口之后。巴金写作间隙推开窗,看到的也许是邻居主妇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被单;许广平整理手稿劳累时,听到的或许是弄堂深处飘来的小贩叫卖的悠长吆喝。寻常人家的孩子放了学,在弄堂里追逐打闹,嬉笑声偶尔会传到正在书房写作的大人耳中,那是一天里最让人从紧绷状态中松缓下来的时刻。学者、作家的身份之外,他们首先是需要应付每日生计、关心粮食蔬菜的弄堂居民。
那些不平凡的坚持,正源于对这平凡生活的深刻眷恋与守护。伟大从来不在云端,它就生长在这些寻常的弄堂里,在日复一日的烟火气中慢慢长成。
走出淮海坊,街道上华灯璀璨,车流如织。我回头望去,弄堂口这个沉默的入口,通往一片由红砖、光影、书香与饭香交织成的静谧世界。那里,伟大的灵魂曾与柴米油盐比邻而居,激昂的呐喊也曾与温柔的守护相伴相生。这便是上海里弄文化所达到的一种境界。
坊间的光阴,在这里凝结成一种从容不迫的永恒。它们是上海独有的心跳——沉稳,持久,在浮华之下,也在时光深处。
![]()
原标题:《它们是上海独有的心跳,在浮华之下,也在时光深处 赵晓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